第20章


    公爵把治療儀丟給了伊安,讓他自己操作。他則坐在了旁邊的單人老虎椅裏,雙腿擱在茶幾上。他雙手雙臂上都是打砸時的劃傷,左眼更是慘不忍睹,腫得就像一個爛葡萄。


    “你膽子很大。”奧蘭公爵斜睨著神父,“就衝你對我說的那句話,我現在就可以擰斷你的脖子。”


    伊安低垂著眼簾,治療著掌心的燙傷:“請原諒我在非常時期口不擇言,公爵大人。但是我真的是您絕對不可以觸碰的人。”


    公爵冷笑:“你不是第一個被卡羅爾送到我床上的神父了。這些年來,他一直代替我在床笫間對公爵夫人盡著一個丈夫的義務,我十分感激他。大概他覺得應該禮尚往來,這一次居然把可愛的小師弟都雙手奉上。”


    “我是戒律士。”伊安再度強調,“哪怕我邀請您,我們倆都觸犯了最嚴厲的教條。”


    公爵嗤之以鼻:“教廷的那些教條形同垃圾。從教皇到主教們,各個有情人,私生子……”


    “但是如果嚴格執行宗教法,我們都要受到嚴厲的懲罰。”伊安打斷了公爵,“我會被教廷流放。而您,公爵大人,嚴重的話,您會被奪爵。”


    奧蘭公爵沉下了臉:“誰敢……”


    他停住。


    “您想明白了吧,大人?”伊安將傷口勉強愈和的手拿開,把治療儀拋回給了公爵,“您的眼睛需要立刻處理。”


    “我或許是被主教騙過來的,但是我絕對不止於被他祭獻給你的羔羊,大人。”熱潮褪去,伊安低啞的聲音裏滲著刺人的寒氣,“你,才是真正的目標。”


    治療儀的嗡嗡聲中,奧蘭公爵板著臉沉思著。


    “我是皇位第十二位繼承人了。”半晌後,公爵才開了口,“拉斐爾太子有三個孩子,路易斯雞下蛋似的生了六個,後麵還有兩個公主和她們的兒女,大部分都成年了。我覺得他們突然全死光的可能性並不大。”


    他看向伊安:“我從小就遠離了帝都政治中心,沒有自己的勢力。當年曾支持我的人不是老了,就是已被我叔叔趕出了權利的中心。我離帝國的皇位非常遙遠,米切爾神父。我不認為自己對香榭宮的那一家人會有什麽大威脅。所以,大張旗鼓地引我上了你,也許僅僅就是卡羅爾神父的示好。你不要想太多了,神父。”


    伊安整理著衣衫,發現法袍至少崩落了四五顆扣子,隻好用拉了拉領口,把米字架握在了掌心裏。


    “夏利大主教,一直想取得您的好感和信任,大人,您是知道的。”伊安說。


    公爵道:“我對他沒興趣,你可以明確地把我這話轉達給你的恩師,神父。他對我的示好動機也並不純。作為皇室成員,教皇換屆時,確實,我手中有一張可以占十個席位的票。但是我上一次就把票作廢了,這一次也沒別的打算。”


    “大主教最初確實是希望得到你手裏的票。”伊安說,“但是情況很快就變了。聖主下旨教廷派軍討伐亞特蘭聯邦的事,讓大主教在下一屆教皇競爭中處於劣勢。”


    “我很替他遺憾。”公爵譏笑,“可以理解為什麽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我手裏的票,不惜把你……”


    “不,大人。”伊安麵色冷峻,注視著公爵,“他不要你的票,他要的是你的人!”


    公爵的眼睛已經恢複了,有可以自如地發射他充滿戾氣和戒備的目光。他又把治療儀丟給了伊安。


    伊安沉聲道:“他用我來引你犯戒,然後再大張旗鼓地將我們捉奸在場。相信我,對我們的審判會是最嚴厲,也會是最轟動的。我們倆都會被釘死在奸淫的恥辱柱上,聲名掃地。你會被順理成章地奪走爵位,大人。你就此永遠和皇位無緣了!”


    “再說一次。”公爵不耐煩,“我本來就離皇位遠著呢!”


    “假如不是呢?”伊安問。


    公爵眼中一時凶光乍現。


    他魁梧的身軀猛地撲向神父,拽著他的領子,將他用力摜在了沙發上。


    脫臼的肩膀傳來劇痛,伊安麵色慘白,強忍著才沒有叫出聲。


    “米切爾!”公爵喉嚨裏仿佛吞了一塊碳,噴著硝煙和火氣,“不要跟我玩這些陰陽怪氣的把戲。不要試圖套我的話!憑你這幾下就想慫恿我做出會因為叛國罪被流放的事,那你是在做夢?”


    伊安的目光鎖定著公爵的雙眼,自被壓製著的喉嚨中擠出沙啞的聲音。


    “您以為為什麽夏利大主教要害您,大人?因為毀掉您,讓您徹底失去皇位的競爭資格,是他向皇帝和皇太子投誠,取得他們的支持的最好的投名狀!”


    “閉嘴!”公爵狠狠地掐著神父的脖子,“我對叔父效忠,支持他的統治。根本就不會……”


    伊安麵色微微發紫,艱難道:“如果亞當陛下和尤金妮皇後的死是非正常的呢?”


    公爵的手明顯地顫抖了一下,力道在放鬆。


    年輕的,一貫溫柔隨和,甚至感覺有些軟弱內向的神父,此刻神情冷峻,目光尖銳,有著一股超脫年齡的成熟。


    那種如匕首出鞘的鋒利氣質,不聲不響地刺了過來,令公爵下意識掀起了上唇,露出尖銳的犬齒——這是人類從野獸先祖那裏遺傳到的習性,也是alpha感覺到殺意時的本能反應。


    “這又是你什麽拙劣的伎倆嗎,神父?”公爵沉聲道,“我的父皇和母後死於巡視途中感染的惡性傳染病毒‘潘多拉’。一個帶病的皇家果蔬供應商傳染給了一個後勤人員。然後在皇家旗艦裏大爆發。而旗艦正好在進行為期三天的蟲洞穿越,讓他們延誤了最佳治療時期。”


    當時正當壯年的亞當二世和尤金妮皇後雖然作為重點保護對象,但是依舊被傳染,在船上就陷入了重度昏迷。他們下了艦後立刻被送往帝都皇家醫院搶救,但還是在三天後因大腦枯萎而去世。


    這是一宗震驚整個巨鯨座的慘劇。當時全艦有兩千零八人,隻有十七個人活了下來,而且還伴有嚴重的後遺症——大腦損傷。


    一國之君和皇後,就這麽輕易地慘死而去。這個病毒隨後又在各國不同區域蔓延了大概一年左右,吞噬了近三百萬條生命。然後有一天,它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沒人知道它為什麽消失了,科學家也不能給出解釋。也沒人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會卷土重來,大開殺戒。


    “如果我說,”伊安扣著公爵的手腕,將他的手自衣領上扯開,“這本就是針對先帝和先後的一場自殺式襲擊呢?”


    公爵眼色沉了下去:“你不過是個最底層的,剛離開神學院的小神父。你能接觸到什麽機密?看了幾篇網上捏造臆測的文章,就還真有信心來忽悠我了?”


    “我不是沒有依據的。”伊安平靜地說,“我在過去一年裏,都在夏利大主教的官邸實習,為他的樞機秘書做助理執事。那位秘書是大主教的首席心腹,跟隨著他從修道院裏出來,一直到現在。”


    伊安不適地動了動。公爵終於挪開了身子。


    “謝謝,大人。”伊安揉著疼痛的胸口,繼續說,“當然,作為一個新人,我接觸不了什麽機密文件。我做一些雜活,還兼顧跑腿。我的其中一項工作,就是替那位秘書管理大主教私人慈善基金的賬務。”


    公爵的濃眉無意思地微微一挑,知道一旦涉及財務,就有好戲發生了。


    “基金的賬務……不算太亂。”伊安蹙眉,眼中掠過厭惡,“我當時為了給大主教留下良好印象,自己加班清點賬務。擅自挪用基本是不可避免的……”


    “你卻沒有去舉報夏利?”公爵哂笑。


    “我的正直還不能經受住考驗,大人。”伊安臉頰抽搐著,顯然還是很為自己當時的妥協愧疚,“我當時隻想讓會計盡量把賬麵做周全,讓基金能通過年終的審核。而就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了一處異樣。”


    萊昂在大宅裏橫衝直撞,見門就闖,卻是一無所獲。


    反而倒是有好幾對藏起來尋歡的情侶被他驚動。一個正箭在弦上的alpha險些衝過來和他撕打。


    伊安的手環並沒有對萊昂開放定位授權。萊昂隻好不住撥打著手環。但是忙音拉長了嗓子哼哼了半天,對方始終沒有接起來。


    大宅一樓就這麽大,神父這麽大一個人,能藏到哪裏去?


    男孩站在走廊裏,抽動鼻子嗅著空氣中殘留著的氣息。他發覺自己這幾天來,嗅覺比過去要靈敏了不少,捕捉神父的氣息比以往容易很多了。


    伊安的氣息淡而清甜,是他在走廊裏經過留下的一抹蹤跡。萊昂閉上眼,努力嗅著,去尋找神父行走的路線。


    他好像……是朝對麵去了!


    “是一份捐款。數額不大,按月支出的。這有點少見,但也正常。但是,”伊安看著公爵,“對那個帳號的捐贈持續了將近八十年!從新曆14660年的七月,一直持續到現在。”


    新曆14660年的七月,是亞當帝後病逝後的第二個月。同時也是議會通過投票,將拜倫帝國的皇冠送到了菲利克斯四世頭上的當月!


    伊安說:“最初每個月兩千鎊,而後隨著物價提升,逐漸增加,到現在是每月八千五百鎊了。大人可以計算一下,積沙成塔,這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公爵道:“也許夏利大主教雖然熱衷權力,但也是個真心熱衷慈善的人。”


    “有可能。”伊安說,“這一筆錢,一直都由夏利大主教私人指名捐贈呢。”


    公爵眯起了眼:“對方是個什麽機構?”


    伊安在沙發裏挪了挪,靠著扶手坐著。公爵就坐在外側,靠得他極近。他覺得兩人的距離還是太近了,不過暫時還不敢提醒這一頭剛剛才息怒的獅子。


    “不是機構。”伊安說,“是一個人,大人。是一名執業證都已經過期很多年了的護工。”


    第21章


    萊昂順著氣息來到了中庭,辨別了一下方向,又有點拿不準伊安是朝是西廂,還是朝前門去了。


    通往後院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肯特在憤怒地嚷嚷:“你確定他進屋子了?”


    “沒錯。”他弟弟盧克哭唧唧地說。


    “給我找!”肯特喝道。


    “請容我提醒你一聲,肯特哥哥。”桑夏嗓音依舊甜美乖巧,“這裏可是帕特農莊園,而不是咱們家呢。你們這樣大肆地霸淩公爵的長子,恐怕不大好吧。”


    “誰和你‘咱們家’了,雜種!”盧克罵,“他和你一樣,隻不過是個雜種!”


    “閉嘴,盧克!”肯特喝道,“你還嫌今天不夠丟臉的嗎?”


    萊昂冷笑著,躲進了樓梯旁的一個小準備間裏,聽著那群人像受驚的耗子一樣滿大樓亂竄。


    準備間裏很悶。萊昂扯開了領結,摘下了帽子,劉海已被汗水打濕。


    怎麽還不滾?萊昂心想。


    他煩得簡直想一腳把門踹開,然後撲上去和肯特打一架。可是伊安神父肯定會不高興吧。他是真的很不喜歡自己和別人打架,連多說幾句挑釁話都會讓他皺眉頭。


    伊安希望自己能做個冷靜和圓滑的人,盡量不去使用簡單的暴力,而用更加高端靈敏的手段去解決糾紛。


    這可挺考驗一個還不到十三歲,而且一直沒得到過什麽這方麵教導的男孩。


    萊昂吐出了一口灼熱的悶氣,擦了一把額角的汗,覺得心跳越來越快,仿佛要從胸腔內蹦出來。可是看手環上的心律記錄,一切數值都很正常。


    “到底在哪裏?”肯特在外麵抱怨。


    “到底在哪裏呢?”萊昂也在小房間裏嘀咕,“神父……伊安……”


    “也許這個護工是夏利的朋友。他不過借著基金會在資助朋友。”奧蘭公爵翹起了腿,滿不在乎,“你因為持續給了八十多年的錢,就起疑了?”


    “不。”伊安說,“我當然知道這種私人慈善基金裏會有很多秘不可宣的隱私,我並不想去打聽。”


    “為什麽?”公爵問,“因為對夏利忠誠?”


    “因為責任和權力,大人。”伊安抬眼朝公爵看過去,“我隻被他授予了很少的權力,所以並不想承擔打探他隱私後要盡到的責任。而且,我們都有不可見人的原罪,是我們自己要克服的弱點。我還想保留自己心中對大主教的尊敬和愛戴,選擇同他的隱私保持一點距離。”


    “不蠢。”公爵噗哧笑,對神父的智商給予了肯定,“可你還是打探下去了,不是麽?”


    年輕的神父還半靠在沙發裏,背脊挺直,一隻胳膊依舊不正常垂著。還可以從他細細顫抖的手指看出,他雖然麵色鎮定,可身體還沉浸在驚恐的餘韻和疼痛之中。


    “是的,但是並不是有意。”伊安又低垂下了眼,纖長的睫毛擋住了雙眸,“那個月,打給這個賬戶的匯款很意外地被退了回來,標注理由是對方去世銷戶。我本來想將此事匯報給大主教的。而那位秘書——其實他並不喜歡我,以為我要去拍馬屁——他攔下了我,隨口打發我代大主教前去慰問對方。”


    “於是你奉公之命上門了?”公爵。


    伊安點頭:“當我登門拜訪時,對方的兒子看到我的法袍就知道我是夏利大主教的人了。他非常殷情,滿口感謝大主教,並且立刻帶我去見了一個人。”


    “誰?”


    “一名……”一聲尖銳的消防警報響徹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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