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樂還想嘮叨兩句,一年不見,他有無數的話想和敗城說,一夜怎麽能夠?十夜都不夠!可是,一聲輕微的樹枝斷裂聲傳入了他的耳中。他停住動作,機警地四下張望了會兒,沒有猶豫,穿上衣服背起敗城重新踏上了“逃亡”之路。他不斷地走,走到受不了就歇一會兒。沒多久,他的腿就開始發顫,肩膀和腰酸痛不已,被毒蛇咬的手也從麻木中逐漸複蘇過來,像是有無數螞蟻在咬般,又癢又疼,他不敢蹭,隻得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敗城身上。


    “小爹,你好重。”


    “小爹,你的胳膊好硬。”


    “小爹,你的手上全是繭子。”


    敗城全程一語不發,隻是看著知樂後頸上密布的汗珠。


    這是他的兵,他的兒子,他一手培養的男子漢。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但血脈相連的感覺卻如此清晰而甜美,他幾乎忍不住想跳下來把知樂摟在懷裏安慰一番。但是,職責使得他必須保持沉默,扮演好一個“受傷的俘虜”。


    茂密的樹林擋住了皎潔的月光,知樂沒有工具,隻能草草辨認下方向,再憑著對樹林熟悉的感覺走。他不敢停下,身後有追兵,盡管非常小心翼翼了,卻始終甩不掉。他懷疑身上被做了手腳,可是,他不知道是在哪裏。


    走,往前走,


    終於,在天色逐漸泛白後,背著敗城走了一夜的知樂到達了體力的極限。背後的敗城重得幾乎像座山,壓得他一步也走不動。他的手再也托不住了,慢慢鬆開,當腳下出現一根小樹枝時,他沒能抬起腳。一絆之下,腦中雖然劃過一句“不好”,卻還是雙腿一軟,一頭栽倒在地上,趴在柔軟的落葉上直喘氣。


    恰在此時,細碎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圍攏而來。


    第86章 人呢?


    不止一個人……腳步好輕……他們在包圍過來……不行,我得起來……得起來……小爹……小爹,快跑……小爹……


    腦中雖然不斷重複著這樣的話,知樂卻還是在疲勞與傷痛的壓製下慢慢閉上了眼睛,半睡半昏迷了過去。敗城趕緊湊過去,確認知樂的呼吸和心髒正常後地才鬆了口氣,接著就盤腿坐在一邊等著莊元龍出來,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另一批人。


    “排長?”


    這個稱呼鑽入敗城耳中,他愣了下,回頭看去,愕然發現來的人居然是小白臉一行。他心裏罵了莊元龍一句,臉上卻笑著道:“你們居然逃掉了?”


    “那是當然,我是什麽人啊!”


    方江得意地道,邊說邊往敗城走來,卻被小白臉一把拉住。他舉起手中的槍瞄準了敗城,嘿嘿一笑:“教官,你這是在幹嘛呢?”


    “沒幹嘛。”


    敗城淡定的答道,他坐的方向正好擋住了知樂,乘著幾人都沒看見,他的手慢慢往知樂身上的槍摸了過去。沒想到,他剛接觸到金屬感,小白臉就跨前一步,嚴厲地道:“別動!教官,把你的手慢慢地放到我們看得見的地方。”他笑眯眯地補充道,“要慢慢的,你不慢,我就開槍了!”


    “你幹掉了孫治,不錯,有長進。”敗城緩緩地把手抽出來,知樂的槍捏在他的手上,衝著天,“現在警惕性高多了。”


    “謝謝教官誇獎!”小白臉大聲道,“真沒想到,你也會有這一天哪!把槍扔過來!”


    幾人一起笑了起來,雖然是敵對雙方,但當時相處的那幾個月確實讓他們結下了深厚的情誼。現在重逢,都有種別扭的歡樂感。


    衛廣這才看見躺在地上的知樂,立時驚了一下,大叫道:“樂樂怎麽了?”


    於正一巴掌抽上衛廣的腦袋:“叫什麽叫,生怕別人找不到你啊?這裏有排……首長在呢,你還怕樂樂出事?”


    這話講得在理,敗城聽了,心裏卻被觸動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麽,卻沒有抓住。在槍口的“威脅”下,他被趕去一邊,看著一堆選訓兵擠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議論著什麽,正猜測時,耳中突然響起一串貓頭鷹的叫聲。


    他立時認出這是隊裏的交流信號,不動聲色地站了起來。小白臉警覺地看了敗城一眼,見他隻是活動一下腳,看了幾眼就沒再注意。


    “走吧。”雖然沒看出點什麽,小白臉的直覺還是一陣不安,他總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隻不過看不出來,“這裏不能呆。”


    “往哪走?”於正眉頭緊皺,“你確定走的方向對嗎?”


    小白臉一行自然也遭到了伏擊,教官們組成的老練追擊隊在知樂離開後不久就追上了他們。沒了知樂的指引,就連於正也沒受過叢林訓練,兩眼一抹黑,直接落入了教官們的陷阱,被伏了個準。


    兩道95式形成的交叉火力壓製從前方壓得他們抬不起頭來,他們不得不迅速後退時,槍聲一停,一片寂靜的樹林中突然撲出來數個教官,從背後偷襲了他們。這一年間,幾個新兵的訓練量要超過一般偵察兵,隻是,這點水平在教官們眼中看起來就如同兒戲一般。唯一逃過一劫的是受過敗城指點的於正,他剛拔出槍,就被兩個教官同時盯上,餓虎撲食般衝了過來。


    當於正被兩個人撲倒在地上時,小白臉終於掙脫了一壓二教官的鉗製,艱難地抽出在逃亡時順的教練手榴彈,拉開保險,直接扔了出去。人群太過靠攏,就算是教練彈,如果離樹枝太近,斷枝也有可能造成意外傷害。一瞬間,教官們都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翻滾動作,小白臉幾人卻立時跳了起來,瘋了一般四散逃竄。


    幾秒後,什麽聲音也沒出現,教官們抬起頭,疑惑地麵麵相覷了下。有人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撿起啞彈一看,立時發現是做過手腳的,保險不過是個幌子。教官們頓時勃然大怒,往著兵們逃跑的方向就追了過去。


    小白臉們早就講好了,如果碰上伏擊,不正麵硬抗,教官們的身體素質實在不是蓋的,比他們腿還粗的胳膊,沒人敢碰。先努力形成混戰,迫使教官們不敢用槍,再分散逃跑,並且早就約定了集合地點和路線。


    幾人嗑嗑碰碰地按照約定到了集合地點,但在這無邊從林中,他們就像是茫然無知的孩童,那個傳說中的大本營還不知道在哪。於正想了想,決定先找到水源,再順江而下。


    他們走了整整一天,屁股後麵不時出現追兵,時不時昏暗處就撲出來一個教官,像是鬼般把他們中的某個人拖進樹從裏去了。這種精神與肉體上的雙重煎熬確實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百般防備,司馬山還是被拉走了,沒了蹤跡。小白臉也幾次差點著了道,被方江拚命搶了回來,為此,方江腿上還挨了一槍,雖然是教練彈,還是讓他呲牙咧嘴了好半天。


    到夜裏,如同驚弓之鳥的他們實在熬不住了,就按照知樂教過的法子,一個個爬上樹杈,勉勉強強地睡著了。


    知樂走的方向和小白臉一行一致,正好路過他們休息的樹下。夜裏又黑,樹上的幾人被驚醒了,根本分辨不出下麵是誰,隻當是“追殺“的教官們,頓時都生出要好好出一口惡氣的想法,就悄悄摸了下來形成了包圍圈。如果不是知樂太疲倦,也不會忽略樹上的人,這下子正好讓敗城成了一個“大戰利品”。


    聽完衛廣的“友情解釋”,敗城笑了起來:“怪不得你們少了一個人。而且,你們就剩一枝槍也敢下來?如果真是我的隊員,空手就能把你們全埋在這樹林裏!”


    衛廣賠著笑道:“教官,那不一樣嘛。再說,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老被人追著,這心理上真受不了。”


    “這就受不了啦?”敗城跺了跺腳,打趣道,“你們還真是少爺兵,這點兒苦頭都吃不了,你們還當什麽特種兵啊,回老部隊去享福吧。”


    衛廣嘴笨,這一年被小白臉罵慣了,傻乎乎地賠著笑。方江這暴脾氣聽不下去了,一腳踹在衛廣的屁股上,囂張地叫道:“敗大首長,你現在都是俘虜了,居然還有臉說我們?你是頭目吧?抓住你是大功一件吧?”


    敗城笑了笑:“怎麽?你想抓我啊?”


    方江還想說什麽,小白臉學著他剛才的模樣,一腳踹到他的屁股上,罵道:“閃邊!首長,樂樂好不容易把你帶到這兒,肯定是拿你當人質吧?他背你過來的對不對?你是不是有受傷的地方?首長,都是用的教練彈,我們也看不出來,你也不說,作弊啊這是!”


    敗城見瞞不住了,笑了下,道:“我兩隻手各中一槍。”


    “靠,首長,那你剛才還開槍!”小白臉立時跳腳了,“你太過份了!”


    “在危險境地下我激發了人體潛能,不行啊?”敗城跺了下腳,鄙視地道,“我看你們倒是逍遙得很嘛,一點兒也沒到極限,是嗎?”


    幾個兵都露出不服氣的神情,小白臉卻注視著敗城的腳發起了怔,懷疑地問:“首長,你老總是跺腳幹什麽?冷嗎?”


    敗城沒有回答,片刻後,小白臉像是想到了什麽,臉色突然一變,壓低了聲音喊:“快走!”


    “想走,沒門!”敗城笑得十分得意,“元龍,動手!”


    話音剛落,一陣白光就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小白臉沒料到對付他們這幾個殘兵敗將,教官們居然還各種手段齊上,連聲大罵教官卑鄙,趕緊往地上一趴。剛一趴下,就感覺雙腿一緊,那種熟悉的拖拽感出現了,他連聲大喊:“方江!方——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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