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拙言懶得回複,鞋啊帽啊有什麽好發的,還參謀參謀?大小夥子處得跟小姐妹兒似的。但轉念一想,都是男生,莊凡心應該也會喜歡球鞋吧?


    幹脆就送這雙鞋好了,省得再糾結。


    可顧拙言不知道莊凡心穿多少碼,於是編輯信息“你穿幾號鞋”,發送前又刪除,這麽問也忒直白了。“在嗎?發張照片看看腳。”這麽問好像又過於變態。


    最後,顧拙言發信息問:“你多高?”


    莊凡心正在看電影,收到信息後從薯片袋子裏抽出手,拿起手機一看有點莫名其妙,顧拙言主動發給他的第一條消息,居然是問他的身高?


    他不算高,173,聽說158的人都自稱160,178的人都自稱180,於是他回複175。回完有點心虛,又追加一條:“怎麽啦?”


    顧拙言:“沒怎麽。”


    莊凡心好奇心更甚:“幹嗎啊?”


    顧拙言:“不幹嗎。”


    回完這一條,顧拙言聯係連奕銘,來榕城後還是第一次通話,一接通,連句死黨間的熱乎話都沒有,開口就叫人家買鞋。


    碼數不對,連奕銘問:“給誰買的?”


    顧拙言說:“一個朋友。”


    “朋友?”連奕銘嚷嚷,“我他媽天天等著你跳海的消息,以為你會以死相逼早日回家,你居然已經交了朋友?”


    顧拙言樂道:“這兒挺好的,我妹都樂不思蜀了。”


    這邊煲著電話粥,莊凡心在那邊仍一頭霧水。他時不時拿手機看一眼,沒等到顧拙言的其他回複,卻接到好朋友裴知的電話。


    他的好友裴知暑假去日本學習,後天終於要回國。莊凡心上網一查,最近舉辦的美術展在大後天結束,他們正好可以趕上。


    估計是家庭環境的關係,莊凡心從小到大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各類藝術館,簡直百去不厭。兩天後,他頂著驕陽出門,在大門口碰見顧拙言遛狗。


    今天高溫預警,莊凡心提醒道:“小心中暑哈。”


    顧拙言說:“那你還出去?”


    “我去看美術展。”莊凡心戴上棒球帽,“不看就錯過了,就當為藝術獻身吧。”


    顧拙言狀似無意地問:“幾點獻完?”


    莊凡心想了想:“中午吧,拜拜!”


    顧拙言牽著狗在樹蔭下消磨,等莊凡心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口,他才慢騰騰地溜達過去。到路口等了幾分鍾,簽收快遞,拎著那雙鞋回家。


    確實挺熱的,一動彈便一身汗。


    莊凡心到藝術館外麵下車,館外的人群不太密集,畢竟願意為藝術獻身的傻子比較少。他站在顯眼的位置等,空氣又悶又燙,陽光曬得他皮膚緋紅。直到汗流浹背、蔫了吧唧時,裴知終於出現在馬路對麵。


    足足遲到半小時,莊凡心嗓子冒煙兒地喊:“給我快點跑!”


    裴知氣喘籲籲地趕到:“對不起對不起……遇見個追尾的……整條街都堵了……我半道搭地鐵過來的……”


    兩個人仿佛剛蒸完桑拿,臉色姹紫嫣紅,檢票入館後又被冷氣刺激得毛孔收縮。莊凡心吸吸鼻子,問:“在日本玩兒得怎麽樣?”


    裴知說:“天天上課,你去年不都體驗過了嗎?”他們倆方向不一樣,裴知喜歡的是服裝設計,莊凡心喜歡的是珠寶設計,也還算情投意合。


    莊凡心問:“去三鷹美術館了嗎?”


    “去了,我發博客了,你肯定沒看。”


    莊凡心的確沒看,那是國外一個小眾博客,有許多設計者注冊發文,起初他發布過一些照片,久而久之懶得登錄了。


    他此時惦記別的:“有沒有給我帶禮物啊?”


    裴知從包裏拿出一個袋子,不太沉,裏麵的禮物盒包裝得很精致,是一套日式浴衣。莊凡心喜歡得很,收下後和裴知勾肩搭背,決定中午請客。


    美術館很大,他們慢慢逛到中午才離開,就近找一家餐廳吃飯,等餐時,裴知看餐廳內的雜誌,莊凡心扒拉他的禮物。


    手機一亮,莊凡心分神瞅瞅,是顧拙言發來:“還沒回來?”


    他回複:“沒,吃完飯再回。”


    莊凡心有些狐疑,早上碰見時顧拙言就問他什麽時候回家,現在又問,難道有事情找他幫忙?但回複後再沒動靜,他忍不住詢問:“找我有事嗎?”


    顧拙言:“沒有。”


    暈,沒有發什麽消息,那天就搞神秘問他身高,今天又故技重施。莊凡心控製不住好奇心,追問道:“到底怎麽了?”


    顧拙言沒再理他,倒是裴知碰碰他的胳膊,讓他看雜誌某一頁。他看過去,是一雙設計得很好看的球鞋,表明還未正式發售。


    “你覺得好看麽?”


    “好看。”


    “什麽時候出啊,想買。”


    “六千多不如買畫具。”


    兩個人小姐妹兒似的討論幾句,菜上齊,擱下雜誌開始吃飯。莊凡心嘴上說得理智,但眼神悄悄往雜誌上飄,甚至情不自禁地決定攢一攢零花錢。


    按他的尿性,攢不住,要是莊顯煬送他一雙就好了。


    一份雙人餐,莊凡心和裴知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估計是熱得沒胃口。午後也無力再逛,趁中暑跡象不算太明顯,利索地分手於十字街頭。


    莊凡心打車回家,在小路口下車時微微頭暈,拎著禮物朝裏走,老遠望見德牧蹲在他家的大門外。


    他疑惑地走過去,發現牽狗繩係在門上,他解下來,德牧立刻往回跑,跑幾步一停,吃掉地上的一塊肉幹。


    狗被肉幹牽引著,莊凡心被狗牽引著,一直從他家門口跑到薛家的門口。大門虛掩,他牽著狗進去,在一樓客廳找到看電視的狗主人。


    莊凡心問那個神神秘秘的男子:“什麽情況?”


    顧拙言說:“等你呢。”他不清楚莊凡心幾點回家,就把德牧拴在那兒放風,這樣自然就把人引來了。


    莊凡心更加好奇,一屁股坐旁邊,掛著滿鬢汗珠盯著對方。顧拙言不再藏著掖著,低頭瞄一眼莊凡心的腳,心中稍微有底。


    他將茶幾上的袋子遞給莊凡心,直接說:“送你的。”


    莊凡心明顯一怔:“送我?為什麽?”


    顧拙言言簡意賅:“謝謝你幫忙。”


    “啊,遠親不如近鄰嘛……”莊凡心沒想到顧拙言這麽客氣,等他打開盒子一看,更沒料到是他一小時前在雜誌上看中的球鞋。


    他看看鞋,再看看顧拙言,看看顧拙言,再看看鞋。


    顧拙言叫這眼神弄得發懵,他實在缺乏送禮物的經驗,不禁懷疑這份禮物選得不好。但無論如何已經買了,他說:“湊合穿吧。”


    莊凡心好錯雜,那幾盆花是花園搬的,設計房間也是受薛茂琛所托,一幅塗鴉更沒什麽價值。可這雙鞋六千多,他小聲道:“這很貴重的。”


    顧拙言莫名鬆口氣,他能聽出來莊凡心挺滿意這份禮物,那就沒有失敗。


    莊凡心的確喜歡,他看一眼鞋子號碼,正合適,瞬間明白了顧拙言為什麽問他的身高。他忽生羞澀:“其實我多報了兩厘米。”


    “我猜到了。”顧拙言說,“你看著頂多一米七三。”


    “……”莊凡心舔舔幹涸的嘴唇,心說你真會聊天。他抱著禮物告辭,站起身一晃蕩,又咕咚跌坐回沙發上。


    這時手機收到裴知的短信——“我好像中暑了。”


    莊凡心趴在沙發上傻笑一聲:“哈哈今天真的好熱,我朋友都中暑了。”


    顧拙言瞧著那紅臉蛋兒,嘴角一抽:“笑什麽,我看你也是。”


    第5章 瞅他幹啥?


    莊凡心擦擦汗,他能感覺出來中暑症狀,隻不過沒有在意。榕城很熱,每年夏天奔波著上課寫生時都難免鬧點毛病,沒什麽大問題。


    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響,薛茂琛從房間裏出來,打趣道:“小莊,今天出去玩兒了?”


    莊凡心點點頭,臉色紅中透白,胡姐遞給他一大杯白水,一口氣喝光後仍覺得口幹舌燥。他再次站起身,說:“我感覺好點了,沒事兒。”


    顧拙言聽來有氣無力的,不太相信,薛茂琛也說:“夠嗆,脫水可就麻煩了。”


    莊凡心道:“我去輸液,以前中暑輸輸液就好了。”他確實不太舒服,再不走免得給人家添麻煩,便撐著精神往外走。


    薛茂琛問:“你自己能行麽?”


    “能行。”莊凡心走到門口還粲然一笑,“我讓我爸陪我去。”


    人逐漸走遠,顧拙言握著遙控器找節目看,沒一個有意思的。薛茂琛翹著二郎腿逗狗,笑說小狗就像小孩兒,頑皮得很。


    “拙言,這狗是姥爺給你買的。”薛茂琛說,“等你回去的時候帶上它,別丟給我,我可沒工夫每天遛。”


    顧拙言笑道:“嗯,我知道。”


    說著想起早晨遛狗,在碰見莊凡心之前,他先看見莊顯煬開車上班,然後德牧在莊凡心家車位上拉了一坨。剛才莊凡心說讓莊顯煬陪著,這才幾點莊顯煬就下班回家?


    顧拙言出去張望一眼,莊家門外沒停著車,估計莊顯煬壓根兒就沒回來。那,莊凡心暈了吧唧地自己去輸液?能行麽?


    按道理講,十幾歲的小夥子生病輸液,獨自應該能應付。


    顧拙言返回客廳看電視,換到一檔新聞節目,節目中講,杭州市中醫院某患者在輸液時不慎碰到輸液吊杆,被墜落的吊杆砸傷眼睛,與醫院方產生糾紛。


    薛茂琛說:“唉,這倒黴催的。”


    人就怕聯想,顧拙言把患者查找替換成莊凡心,那雙眼睛要是被砸一下子……他回回神,問:“姥爺,莊凡心去哪個醫院?附近的?”


    薛茂琛說:“小路口左拐二十米的社區診所,小毛病不值當去醫院。”提起來有點惦記,他獨居,有個小病小災時莊顯煬和趙見秋兩口子總來照顧,關係很近,“拙言,要不你去看看,就當遛彎兒。”


    顧拙言起身去了,溜達到診所後沒立刻進去,先在旁邊的便利店買了支雪糕。


    他吃著雪糕邁進診所,往輸液室一瞧,就莊凡心一個人待在角落的沙發上。縮著肩,身上搭著一條診所提供的毛巾被,腦袋低垂著,額前的卷毛被汗水弄得不那麽蓬鬆了。


    顧拙言踱過去,出聲道:“你爸呢?”


    莊凡心聞聲抬頭,有點驚訝對方的出現,說:“我爸還沒下班,你出來買雪糕?”


    顧拙言在旁邊坐下,注意到莊凡心手臂泛起的雞皮疙瘩,看樣子很冷。他捏著毛巾被一角提了提,蓋嚴實點,說:“發燒了吧。”


    莊凡心道:“好像是,夾著體溫計呢。”


    安靜地度過五分鍾,體溫計應該測好了,但當時塞溫度計的手正在輸液。莊凡心用手肘碰碰顧拙言求助,然後袖管一涼,顧拙言伸手從他腋窩下將溫度計抽走。


    身體是發燒高溫的身體,手是摸過雪糕的手,莊凡心冷得半晌沒有暖過來。體溫計顯示三十八度七,比今天的氣溫還高,護士又在藥液中加了一針退燒的。


    這之後靜待退燒即可,莊凡心燒得犯迷糊,低下頭讓毛巾被遮著半張臉,連呼吸都掩住了。顧拙言瞧著那模樣,想起顧寶言生病時的光景,蔫蔫的,喜歡讓他爸顧士伯抱一抱。


    他無意給別人當爸,便換個模式:“你要是沒勁兒可以靠著我。”


    莊凡心“嗯”一聲,卻沒動彈,他雖然身形瘦弱但忍耐力很強。兩個人不再講話,診室內安靜得甚至能聽見藥液滴答的聲音。


    沒多久又來一位輸液的患者,對方打開了電視。電影頻道在演《黃飛鴻》,莊凡心抬頭跟著一起看,他喜歡看電影,這種播過許多次也看過許多次的老片,他依然看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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