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老師的身體從車頂塑料和鐵殼中穿過時,就像手指從凝固的豬油中劃過一樣,簡直毫無阻塞。


    可是整輛夏利都被實際存在的、巨大的摩擦力往上拉動了一番。


    ――――――


    這天的上午的10:23,長江大橋上,一輛貨箱長度7。2米的,實際質量超過13噸的藍色解放中型貨車右前輪突然爆胎。於是整車開始側翻,翻滾飛躍著壓向逆向車道的一輛黑色夏利。


    夏利車立刻加速,然而時間短促,正移動到貨車車廂中部,上方的貨車就直接壓住了它。


    可是,原本應該發生的血腥慘劇卻沒發生。


    夏利車的車頂奇跡般地,詭異地承受住了那其大無外的衝撞,居然慢慢停了下來。


    旁觀者稱,在夏利車行駛過的路麵,有兩道三米多長,一尺多深的犁痕。


    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當原本夏利車頂的大貨車越來越往前傾覆,這時有一個人,或說是一個“超人”,要麽或者說是“渾身發白的人形怪物”!他突然從車頂飛出,將那質量十噸以上的裝箱貨車托舉到中天。


    皇皇世界,竟有斯人!


    夏利車被帶得往前一移,露出了地麵兩個炸裂的,幾乎要貫穿橋麵的大坑。


    ……


    ――――――


    那都是一瞬間的事。


    透過被擊穿的車頂,我看到米老師頭頂上是一輛巨大的藍色卡車。


    我爸這時“哎!”的一聲呻吟出來,他腳穿涼鞋,剛才踩油門時一下子把右腳大趾的指甲蓋給蹭翻了。而他的額頭也因為撞到沒有氣囊的方向盤而流出血來。


    “七殺!”


    七殺從剛才車急停的那一下開始就沒了動靜!我急忙解開安全帶,弓著腰站起,探身到前排。


    車頂前部已經因為米老師剛剛前傾,卡車前端稍落下來而給壓低了,我渾身冷汗,抽搐個不停。


    我看到七殺右邊的臉上全是鮮血。我腦袋一陣發黑,感覺整輛車都會坍縮下來。


    “七殺!七殺!”我聲嘶力竭地叫道,車門已經變形而很不靈便。


    可是我越著急反而越開不了,我不得不靜下心來,運起先天罡氣,然後拉著拉手,氣勢洶洶地一腳蹬開車門――居然把內拉手扯了下來!


    我惶惶然地躍下車,我把手從車窗伸到車內想打開前頭的車門。這時候我發現,七殺沒係安全帶!


    但是不行!打不開!


    車頂的前部變形得更厲害,連擋風玻璃都出現了粉碎狀的裂痕。哪怕我運足我小築基一層的力量,我也打不開牢牢卡死的車門。


    “七殺!七殺!”我哭號著,不斷地推拉著該死的車門,它一鬆一鬆的,可就是不遂人願地打不開。


    當時我沒發現,但是事後我覺察到,這是我第一次感覺自己體內有種讓我難以承受的傷痛。第一次,我為自己的弱小,為自己不能守護好某種東西而自棄。


    “咣當!”大卡車輕輕落在我身後,我都不去看它。


    “正官讓開!”米老師出現了。


    他把手按在車門上,那隻手發出淡淡玉白色光芒。“嘎吱!”他的手指轉眼就嵌進黑色的車門鈑金之內。


    然後米老師輕呼一聲,稍稍一拉,整個車門登時被他扯了下來。


    我撲上去想喚醒七殺,我想抱住她,然而我一下子呆立住了――我不能碰她!


    我先是震驚而後是極度地自棄,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什麽人的形態也不保留,尊嚴什麽的全部丟掉。


    一種極度無能的感覺充斥著我的心,我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心裏痛苦地想:“你不是說衝著我來的嗎?!你倒是衝著我來啊!!”


    眼淚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擊出一朵朵小蘑菇雲,我恨不得他們其實是原子彈,這樣就能毀掉這個無情的世界。.info[]


    我恨天煞孤星這時候依然給我不能觸碰七殺的限製。


    我咬著牙想,“妖怪,你要是落在我手上,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登時,我又是感覺渾身一冷,是天煞孤星!它讓我感覺到了它的戲謔和嘲弄!我的憤恨隻會讓它更加喜悅,越發暴虐!


    這時候,人群又已經圍了上來,早已有人聯係過了110和120。


    人們固然是在擔心和好奇這場事故有沒有傷亡,然而他們最關心的還是米老師這個超越他們理解範圍的“大人物”。


    他們像看著什麽新奇的生物一樣看著米老師,有人的手機拍照的閃關燈沒關,有人議論紛紛……諸如此類。


    然後我才發現,米老師身邊躺著一個個子高大的,昏迷了的中年女人。


    “你們沒事吧?”有些人遠遠地問道。


    我回想了一下腦海中的印象,環顧四周,果然巨豪媽媽所在的江城人民醫院就在橋頭堡,我指著它跟米老師說:“米老師,得快送七殺去醫院!”


    米老師思考了五秒左右:“正官,你送七殺去醫院!我帶你爸爸和她過去!現下顧不得那麽多,你隻好再委屈一下自己了!記住,五分鍾後,才能讓七殺觸碰別人!”


    不知怎的,似乎我等的就是米老師這句話。


    仿佛這一句話就能消除我和七殺不能接觸的禁忌。


    我立刻俯身抱住七殺一動不動的軀體。


    冷!


    那麽柔弱無骨,那麽溫馴服從,可卻叫我冷得打顫。


    全世界都不能觸碰七殺,全世界又隻有我能觸碰七殺。隻有我不會被她殺死,或者殺死她。


    我登時覺得七殺其實是不得不站在與全世界對立的位置上的,隱約我又感覺到她的另一份沉痛哀傷。


    然後,我感覺有個陰森粗啞卻又喜悅非常的聲音:“……對……你抱著她……你隻能抱著她!除你之外……沒有人可以碰她……這是我給的命數!嘻嘻嘻!”


    我朝這聲音啐了一口唾沫。“呸!管你怎麽說!我都要站在七殺這邊!”


    我爸在主駕駛上笨拙地要把信用卡遞給我。


    他也再無力阻止我觸碰七殺了。


    源源不斷的冷氣從我和七殺接觸的部位:手,胸,腹,我低頭觸碰到她滿是血液額頭的臉頰……傳進我的身體。


    冷的感覺讓我難以體察她的生命力,使我更加恐懼於失去這個曾經有活力的生命。


    我這樣放肆地抱著她,可她卻沒反應,我真想她立刻跳起來,狠狠地罵我行為不軌,然後,難以自禁地為我倆的第四次接觸大哭不止,像往常一樣。


    我倒寧願看她哭起來。


    我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滴答在七殺的身上,她就那麽耷拉著手,仰著臉,任由我在她高貴的身體上做下這種世俗的標記。


    我一路奔跑,所幸有先天罡氣支撐著我,否則我決計撐不過五十米。


    這時候的我不想躲避世界,這時候的我渴望世界注意到我需要幫助,這時候的我想要每一個人都注意到我,注意到我懷裏抱著一個流血昏迷的,或許還是冰冷的女孩……


    進入大廳,我立刻嘶吼:“詹小白阿姨――救命啊!”


    我故意把巨豪媽媽的名字喊得很響,因為我的確是“詹護士長的熟人”,而且那樣對七殺再好不過了。


    於是立刻就有注意到我的小護士上前來查看:“腦部外傷,快掛神經外科急診!”


    我在心裏暗罵一聲“人都這樣了還要掛號!”,然後我對那上來幫我的小護士說:“謝謝!我抱著她,您幫我掛號怎麽樣?”


    “好!外出血似乎不多,很快能止住,但如果有顱內出血就很凶險!你讓她平躺著!”


    我怎麽可能讓她躺在地上!?


    米老師說我必須“抱著她五分鍾”,而現在我已經明白為什麽這樣。為什麽,一開始他們不讓我碰七殺,這會兒卻不讓我輕易放開她:


    我這是在一鼓作氣地吸收天煞孤星的煞氣啊!


    當我吸收了所有的傾覆而來的煞氣,七殺就自然地成為了正常人,那麽也就能對她進行及時的醫治……


    而唯一的代價就是,我要接二連三地被殺很多次――我死亡的幾率會以倍數上升。


    而我為什麽能做出這樣的理解呢?


    因為我抱著七殺的時候,開始總是冷冰,可到後來,我居然感到了微微的溫熱。


    我感到了七殺的體溫!


    淡淡的,但又很固執地依附在她身上的體溫;和七殺身體一樣柔軟的體溫;象征七殺生命活力的溫度;我一直渴求感觸,卻又無法感觸的溫度。


    說實話還有點熱。


    熱熱的血穿過我指間的縫隙,血腥氣和薰衣草混雜著呈現出一種迷人的香味。


    盡管她頭上的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往地下流,但那給我的感覺卻不是恐懼。我甚至覺得七殺熱熱的血液給我帶來了莫大的寬慰:她的生命不是冷冰的,不是僵硬的,而依舊是沸騰的!


    但是世界上隻有我能承受這沸騰的生命,我驕傲地想。


    我真想一直這樣抱著她熱熱的軀體,可是她的生命力在減弱。


    因為舍不得離開七殺的溫度,直到醫生準備好,我還舍不得放下七殺溫熱的身軀。我抱著她,讓他們給她不大不小的右額的傷口做處理。


    我抱了七殺足有十分鍾,直到頭顱超聲的手術室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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