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嗎?聽說你今天探險去了。”投在牆上的光屏正在閃爍,是姐姐陸芷二十分鍾前傳進來的消息。


    “準備睡覺了,不用擔心,晚安姐^^”陸汀如是回複,輸入得卻很緩慢,因為手指不太聽使喚。收起投影過後,他尋常站起,卻猝不及防地倒回軟座。


    肌肉還是乏力。


    努力調勻呼吸的同時,陸汀注意到腿間的熱意,坐的時候毫無感覺,但是剛才那麽一站,明顯有液體滑下甚至流到了膝窩。


    摸向褲襠才知道濕透了,他的小腹也跟著**了兩下。


    “我靠……”陸汀咬著牙暗罵,在襯衫上抹了抹手,扶著操作台把自己用力支起來,碰倒汽水罐也顧不上,其他東西他都來不及拿,隻是抄起那把雨傘,踉踉蹌蹌地往懸梯挪。他急需洗個澡,他覺得這把沾了酸雨和血液的破傘也需要好好清理才能送回人家手裏,然而,在他用手臂把自己在懸梯上吊住,一路升上起居艙之後,全身就幾乎一點力氣都不剩了。


    所以陸汀是爬進浴室的。


    他坐在牆角,後背貼著冷冰冰的磨砂不鏽鋼牆壁,衣裳扯得亂七八糟,哆哆嗦嗦地摸到遙控器好一通按。水溫被調到17攝氏度,冰得他嘶嘶抽氣,皮膚卻還是燙得嚇人,頭腦似乎也沒有因此清醒。


    “宇宙大力怪先生,您的心率已經達到每分鍾183次,體溫38.9攝氏度,請問是否需要幫助?”是電子管家lucy的聲音。


    “閉嘴!”陸汀大吼。


    lucy恪盡職守,還真就安靜了下來,為他放起德彪西的那首月光。陸汀在這優雅複古的樂曲中第一次後悔給自己取了愚蠢至此的用戶名,看了看對麵濺上幾掛水珠的鏡牆,強迫自己睜大雙眼,拽下噴頭開始衝洗那隻傘柄上深深淺淺的血痕。


    他的破了口子的嘴唇還在疼,皮膚也刺癢,臉頰和手背上都起了稀疏的紅斑。酸雨,該死的酸雨。陸汀拚命搓洗那副雨傘,他又被籠罩在一片鏽味當中了,一切都來得這麽快,好比突然豎起兩堵透明的牆,要把他夾在其中做成標本,保持這種狼狽的姿態。


    鏡麵映得一清二楚。


    陸汀腦中有霎時的空白,縮起肩膀,那種被人扼住的姿勢。他氣喘籲籲地合上雙眼。


    這感覺就是下墜。不敢環顧四周,目光隻能拚命抓著上方,燈光在眼皮上照出的橙紅色中有m83的影子。又是他。黑霧裏升出的一輪新月。他在藍色的雨中被橙紅的玻璃膠囊帶走。他未笑卻含笑的細長眼眸。它們是什麽顏色。陸汀潰退著想,抵在牆角一點點下滑,幾乎要躺倒在地,涼水嗆入氣管又被他劇烈地咳出來,帶著幾聲膩人的喘息,他真是不想聽。可什麽都由不得他,兩條腿擺得亂七八糟,大敞著張開,(……)


    那把傘……他又一次看著它。帶著它主人的味道。如果血能催情,那鏽鐵能不能。它能不能填滿這個洞,太大了,太粗了,從哪一頭看都是一樣,像刑具,可是那個洞現在那麽軟,又好像那麽渴,雨傘如果綁得緊一點,再用大尺寸的安全套包好……可是這艘船上沒有半個套子,陸汀根本沒想過要買。


    他更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怎麽可能讓這種東西進入自己的身體,它是個幌子,它又不是它的主人!鬆開傘柄一推,折疊傘滾過地麵上淺淺一層冷水,停在浴室另一角的地漏邊。


    “lu……lucy!”陸汀懲罰般按在股間,他想壓製什麽,一個扯斷他理智的罪犯,他要打倒他而已,而不是把手指伸進去,那種刺激隻會讓他更加瘋狂……都是他未曾經曆過的事,但是姐姐和他說過,沒有alpha也不知自控的omega有很大幾率死在這種時候,因為欲望是個無底洞,本能讓他們隻想得到慰撫,高密度地消耗熱量,卻丟魂般完全忘記吃飯喝水等一切維持生命的必須,長達一周甚至半月,最終把自己耗死。


    陸汀絕對不要這樣。


    電子管家及時回應:“急救電話已經備好,可隨時撥出,請問——”


    “不要急救,抑製劑,我有抑製劑!……3號抽屜,3號。”


    牆壁立刻彈開一個矩形的口子,一個密封袋掉落,陸汀側躺在地,咬開封條,襯衫袖子已經扯爛了,他用僅剩的理智把針頭對準手腕。


    “第六代dna匹配抑製劑,強效,保質期還剩52天,宇宙大力怪先生,請您務必注意用法用量。”門板上顯出此類抑製劑的使用示範投影。


    陸汀緊盯過去,照做,手指還是不穩,推入靜脈的過程弄出了少量的血,幸好呼吸和體溫正在迅速向正常水平靠攏,眼前的世界逐層地清晰,那把傘安靜地躺在原處。陸汀慢慢地意識到,自己得救了。


    他疲憊地調高水溫,抱住膝蓋,嗚嗚地哭了出來。


    很快他就對自己無緣無故的眼淚感到厭惡,於是開始麵無表情地收拾殘局。之後的整夜,陸汀自認為過得井井有條,向總警署上傳身體數據,給起紅斑的部位塗好藥膏,換上幹燥舒適的衣裳,一切都完成之後卻縮在床上不敢動彈。新打印出來的幾張照片已經被他從引力車裏取回,倒扣著壓在台燈下,不敢看上一眼。


    作為一個性成熟極晚的、甚至是第一次使用抑製劑的omega,他通過僅有的道聽途說的知識判斷,自己的身體還是沒有完全恢複冷靜。呼吸困難、心髒狂跳等症狀還在,時好時壞,況且,哪怕他抱著肚子夾緊雙腿,熱液仍在從深處一點一滴地淌出,浸著睡褲,早晚能染濕他的床單。


    而抑製劑的使用卻已經瀕臨過量的邊緣,除了躺著之外,他似乎什麽都不能做了。


    還差五分鍾到零點的時候,陸汀緩緩喝下一杯涼水,拾掇好些許精神,打開枕邊記日記用的錄音筆,連接進入畢宿五主機的存儲係統,想要神誌清楚地平和敘述,聲音卻漸漸發抖:


    “2099年7月29日,雨,一整天下雨。


    “我從一個討厭的地方逃出來,然後我遇到一個人……我跟著他走,他很友好,和我說了三句話,借我一把傘。我要找到他,還給他,和他好好說聲謝謝。他為什麽受了那麽多傷,他怎麽不怕淋雨?這樣不行,我不同意。m83,我現在隻能叫他m83。


    “他有生鏽城市的味道。


    “我有……不知道,我沒有什麽。我滿腦子都是他。


    “然後,十八,不,十九年來的……第一次,不得不承認。


    “我發情了。


    “一直在逃避的這件事。


    “因為,我好像對他,一見鍾情。”


    第3章


    大概輾轉反側到了日出時分,陸汀才勉強睡著,等他被滿屋回蕩的鬧鍾聲驚得彈坐而起,已經是正午十二點。


    好像做了個不怎麽幹燥的夢。


    偏頭痛嚴重,昨晚設置鬧鍾的時候以為到了這個點鍾無論如何都能睡飽,沒想到自己那麽能熬,但像現在這樣全身遲鈍地躺著,根本也沒了睡意。


    “宇宙大力怪先生,中午好,”lucy精神十足的聲音把他從短暫呆滯中拽了出來,“今天是2099年7月30日,星期四,美好的一天即將開始,目前天氣為多雲轉陰,太陽能板工作效率為52%,風向偏東南,風速每秒3.7米,所在高度輻射塵濃度為16%,預計晚間——”


    “行了,我今天沒打算出門。”陸汀坐在床沿,緩緩站起,汗濕的睡褲貼緊他的大腿。


    “好的,這也是我給您的建議。根據您目前的體征計算,下一針抑製劑的服用時間是大約六小時後,我會準時提醒,”lucy說著,播放起貓王的那首always on my mind,把去往浴室沿路的仿日光燈管齊刷刷打開,“恭喜您一見鍾情。”


    “……謝謝,記得打掃一下我的床。”陸汀無法把步子邁大邁快,這讓他很不舒服。


    “不用客氣,請問是否需要幫您模擬m83先生的全息投影,與您共進午餐?”


    “能模擬出來?”


    “哈哈哈哈,參考記錄儀裏的視頻就足夠了。”


    陸汀心說,這麽一看你知道的也太多了,等我好了就去給你改個更複雜的密碼,我還要把這種詭異笑聲從你的語音係統剔除。


    “搞清楚,我隻想要真的好嗎,要能摸的,能抱著我幫我打針的,能吃下我種的櫻桃和紫甘藍的,”他對著浴室的鏡牆看了看自己皮膚狀況稍有好轉的臉,以及兩片少見的紅暈,把水溫調到37度,“還要能用人的大腦真正地記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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