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婆娘也不知道怎麽的,消息那麽靈通,他遞了辭呈這才第二天,就被她知道了。從他接起電話的一瞬間開始就罵,一直罵了足足七八分鍾,才停下來喘了口氣,中間用詞不帶重複的。


    謝一苦笑:“你在哪呢?怎麽找著這個電話的。”


    “你家。”那邊停頓了一下,好像有點心虛,“我幫保安大叔講我是你女朋友,鑰匙丟掉了,他就幫我叫物業把門打開了。”


    謝一深吸了口氣,無力:“小姐,你是私闖民宅。”


    “不管,誰讓你神秘失蹤。”無比理直氣壯,又頓了頓,蔣泠溪才輕輕地歎了口氣,“還回來伐?”


    謝一忍不住抬頭瞄了正在廚房裏擦地的王樹民一眼,笑了笑:“不回去我能去哪裏?等一陣子吧,等這邊用不著我了的時候。至於工作……”他最後兩個字刻意壓低了聲音,含糊地吐出來,“老早就想跳槽了,幫我問問你家jason收不收留我?”


    蔣泠溪嗤笑一聲:“jason還要問的啦?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給你鋪紅地毯。”


    “那小的先謝謝泠姐賞我口飯吃。”


    “甭價,給哀家好好做事就行。”她前後鼻音不分,“甭價”的“甭”說得好像“奔”,怪腔怪調的,聽得謝一笑出聲來。


    蔣泠溪卻沉默了一會,才有點不理解似的低聲問:“你哪能就認準一個人呢?”


    謝一一隻耳朵聽著電話,一隻耳朵聽著王樹民在廚房七上八下的折騰,手裏托著一打盤子擦桌子,手一個勁兒的顫悠,盤子碰碰撞撞發出讓人心驚膽戰的動靜,忽然覺得說不出的倦怠,不願意想,不願意動,就想這麽一直下去,辭職也沒關係,每天住逼仄的小房子也沒關係,辛苦也沒關係。


    半天等不到他回話,蔣泠溪忍不住問了一句:“小謝?”


    “你說怎麽辦呢?”謝一心不在焉地用手輕輕牽扯著電話線,“心裏明白是一回事,可是……”


    忘記是另外一回事。


    經濟學原理上的一個基本假設,是人都是理性的,可是這是錯的啊……有的時候,我們就是控製不了自己犯傻,犯賤。


    “儂個港都(你這個傻瓜)……”


    “泠姐真是真知灼見。”謝一有點沒心沒肺地笑。


    “不睬你了。”蔣泠溪嘴上說得凶巴巴,可口氣卻不由自主地軟下來,“回來給我電話。”


    謝一放下電話,才發現自己被這姐姐吵吵得耳朵都有點疼。王樹民卻不知道有意無意,正好從廚房出來,見他撂了電話,不在意似的衝他擠擠眼睛:“說了那麽長時間,女朋友啊?”


    謝一覺得有點累,不自然地笑笑:“不是,上學的時候認識的一個朋友。”


    “朋友?”王樹民怪腔怪調地學了一聲,濕淋淋的手摟住謝一的脖子,壓著他的肩膀,拖著長音說,“朋友能這麽大老遠地打長途打那麽長時間?朋友能讓你一口一個泠泠叫那麽親熱?你的,老實交代,什麽時候勾搭上的花姑娘,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謝一盡可能地往旁邊躲,可是畢竟一介書生,抵不過王樹民用了蠻力的糾纏,王樹民一隻冰涼沾滿了水的爪子勾著他的脖子,一隻手把他雙臂扣到身後,把謝一按在沙發上,不依不饒似的用玩笑的口氣說:“快著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謝一背對著他的臉上倏地劃過一層陰影,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卻勉強著自己發出一聲沒心沒肺的笑:“我有權保持沉默。”


    “嗯哼,看來不上大刑是不行了。”王樹民把他的臉扭過來,斜著眼睛看著謝一,“辣椒水還是老虎凳,你自己看著辦!”


    謝一沉默了一會,挑挑眉,無聲地笑了:“這不是正發展著呢麽,準備重點培養,等培養好了,再跟您老人家報備。”


    王樹民就愣住了,突然發現自己連裝出來的玩笑的樣子都快撐不下去了。


    可是王樹民不知道,測謊大師說,如果一個人笑起來的時候,他的眼角沒有笑紋,那就是在假笑,那就是小說裏“笑容沒有傳達到眼底的”的意思,如果一個人的笑臉左右有細微的不對稱和僵硬,那他就是在撒一個蹩腳的謊。


    王樹民什麽都不知道。


    他腦子複讀機似的回想著一句話,“謝一有喜歡的女孩了,謝一馬上就有女朋友了”,於是不知所措起來。


    他猝然放開了謝一,有些僵硬地轉變了話題:“那、那什麽,今天你好好在家裏休息吧,我去醫院給老頭子陪床。我這就收拾收拾過去,你早點洗洗睡……”王樹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力讓自己看上去顯得正常些,“要不然把你養瘦了,你那上海小女朋友找我來可怎麽辦?”


    謝一沒言聲,額前的劉海落下來蓋住了眼睛。


    王樹民幹笑一聲,回房間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了。


    正這當兒,門鈴響了,謝一愣了一下,站起來整理整理自己身上被王樹民撲騰亂了的衣服,去開門,他本來以為是賈桂芳回來了,還想問怎麽回來得這麽快,一開門,卻看見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年輕姑娘站在那裏,穿著鵝黃色的羽絨服,鵝蛋臉,瘦瘦小小的,手裏拎了一大堆東西。


    見了謝一,先是一愣,隨後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你就是賈伯母的幹兒子吧?早聽人說了,賈伯母這幹兒子比親兒子還頂事。”


    謝一沒反應過來,應了一聲:“呃……你是?”


    女孩笑了,舉了舉手裏七七八八的一堆保健品水果什麽的:“我叫曾仙,咱們家跟王叔叔是老相識了,前一段時間出差,這剛回來聽說這事,買了東西過來看看,王大哥在不在?”


    第二十四章 退場時間


    曾仙是王樹民前一段時間的相親生涯裏的最後一個相親對象,也是到現在為止,最靠譜的一個。


    北新市本地的一個大專畢業,學曆高不高低不低,長得幹幹淨淨,在一家公司當文秘,掙得不多不少,人不算聰明,可是沒那麽多小心思,踏踏實實,是過日子的類型。曾仙的父親是王大栓的牌友之一,說起交情,倒還真有些。


    賈桂芳一眼就看上這姑娘了,回來以後三令五申讓王樹民再約她出來,可是王樹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點意興闌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對這姑娘有種隱隱的抗拒——曾仙什麽都好,或者就是因為太好了?也許和這樣的姑娘談戀愛,代表了某些東西,某些他所懼怕的、會磨滅他潛意識裏不願意放棄的那種徜徉天下的自由和恣意的東西。


    看見了曾仙,他似乎就隱隱約約明白,自己其實是有點害怕婚姻的。


    每個人都出於某種原因,而有不同的情結,這些話,王樹民不敢和賈桂芳說,老一輩的人不一定明白這個道理,賈桂芳會說,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怎麽能還每天惦記著那些不靠譜的理想啊什麽的?你不是十幾歲的學生啦,要過日子啦。


    偏偏曾仙似乎看他也很順眼,姑娘今年二十四,正是青春年少貌美時,喜歡她的年輕小夥子們據說從天安門能排到地壇,可她就是一個都看不上,唯獨對王樹民青眼有加——理由是,在這麽一個雄性文化泯滅的時代,這個當過特種兵的人給她一種特爺們兒的感覺,有安全感,看著靠譜。


    彼此都知根知底,一般來說,賈桂芳已經開始琢磨著要把人定下來了,可偏偏出了王大栓的事情。


    謝一剛好聽說過這個名字——在王大栓意識不清的時候,還不忘拿這個寒磣王樹民,心裏“忽悠”地輕了一下。


    可惜多年的職業生涯,早就把謝一的臉皮折磨得喜怒不行於色了。他隻是輕輕地笑著點點頭,把曾仙讓進了屋,招呼她坐下,還給她倒了水。王樹民從屋裏出來,看見曾仙,有點不自在:“喲,小曾,你看這不巧的,我這正打算去醫院呢……”


    一邊謝一已經在穿外衣了:“別忙了,今天我過去吧,你陪著人家坐會兒,大冷天的,特意來的。”


    王樹民抿抿嘴沒吱聲,曾仙卻站起來:“謝大哥,你歇著吧,我跟王大哥去看看我叔,我爸還讓我給他帶個好兒呢。老交情了,本來早就應該去看看。”


    謝一笑了笑沒說什麽,人家姑娘都開了口,拒絕總歸不大好。


    不知道是不是他剛畢業那會兒從事語言方麵的工作時間太長,職業習慣太根深蒂固,對別人的言辭老師特別敏感,曾仙說“我跟王大哥去看看我叔,我爸還讓我給他帶個好兒呢”,一句話裏總共沒有幾個字,她卻說了四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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