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了,天已經完完全全地黑下來了,王樹民揮揮手,兩袖清風。臨走還感歎,這資產階級真是萬惡的奢侈,怪不得初中的時候那幫子成績好的一個個削減了腦袋往一中裏鑽呢,社會資源分配不均,那絕對是個問題啊問題!


    被謝一一腳踹在屁股上,顛顛地走了。


    華燈初上,整個城市籠罩在薄薄的夜幕下,謝一攏好袖子,站在原地笑了笑,沉寂的心裏好像充滿了什麽似的,連期中考試的陰霾都一掃而空。低低地罵了一句:“沒心沒肺的。”轉身回了寢室。


    周末寢室不熄燈,而且就謝一自己沒回家,他早早地爬到了床上,把帶著某種陽光一樣的香味的被子攤開,鑽進去,捧著書看,看著看著就心猿意馬起來,抱起被子聞聞,再放下,嘴角掛著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容,不知道過了多久,就這麽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


    夢裏有那麽一個笑得像狗尾巴花的男孩子,頂著一頭硬邦邦的板寸,踩在大片大片的陽光上,嘴裏哼哼唧唧地唱著跑得繞地球兩圈的調子: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


    謝一猛地驚醒,睜大了眼睛,身體呈現出自己不熟悉的熱度,心跳得厲害,口幹得像是冒了火。


    他愣了一會,緩緩地把手伸到自己身下,觸摸到一灘粘稠的濡濕,然後像觸電了一樣地縮回來,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知道那是什麽,青春期的男孩子們之間都傳過某些不大好的東西,有一次去錄像廳找王樹民的時候,他還正好撞見過幾個半大小子湊在一起,看那種“片子”。


    做過的夢境不依不饒地在他眼前回放,謝一的臉從脖頸一直紅到了耳朵尖,隨後又猛地褪去了全部的血色,慘白一片。


    初生的太陽從忘了拉簾子的窗戶裏透進來,柔柔地灑在窗子旁邊的小櫥櫃上,暖烘烘的,謝一的心裏卻冰冷得嚇人。


    他想起了倪曉倩,王樹民都不大記得這個過家家似的小女朋友,自己卻一直念念不忘;想起了那心裏難以描述的火氣,想起了初中時候紮得自己太陽穴疼的,那根長在腦子裏似的針。


    於是默默地低下頭去,手攥在身側成拳頭——


    謝一,你是個變態。你爸喝酒打女人,是個不正經的老流氓,你就是個變態的小流氓,不要臉。


    他扭頭瞥見自己的放在枕頭旁邊的筆袋,打開著,露出裏麵削鉛筆用的小刀。謝一鬼使神差地把小刀拿起來,對準自己的手腕,想著電視劇裏的人割腕的動作,是從外往裏,還是從裏往外?


    沾滿鐵鏽的刀刃抵在自己的皮膚上,冰涼。謝一的呼吸都顫抖起來,他猛地一用力,刀尖捅到皮膚裏,一顆血珠一下子冒出來,疼痛好像猛地讓他清醒過來,小刀掉在被子上麵,砸出一個軟軟的痕跡。


    謝一抱住自己的頭,前額抵在膝蓋上。


    好像又變回了那年冬天裏,那個什麽都做不了的,脆弱的孩子。


    每個人都揣著秘密長大。


    慢慢的,高中的同學們之間熟悉起來。其實一中的課間也很鬧騰的,和那些普通中學差不多,畢竟都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業餘生活也相當豐富,經常有籃球排球足球比賽,每年還有一場女孩子們打頭陣的各班自編操表演賽。聖誕元旦,是個節就有晚會,大大的禮堂上,無數的孩子在這裏揮灑過他們的青春。


    他們優秀,恣意,年輕,無所顧忌。


    可是謝一卻好像遊離於這一切之外一樣,那張像極了謝守拙的好看的臉,讓他有不低的回頭率,那種站在人群裏就能被一眼看到的長相,使得新老師們上課總是最容易先找他回答問題。本來應該是個極有存在感的人,卻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一樣,禮貌而疏離。


    謝一學習極用功,用功到了老師有時候看到了,都暗自憐惜的地步,成績雖然不像一開始那麽慘,可依然是不上不下,勉強稱得上中等生。一開始心裏難受得不行,到後來,也就慢慢習慣了。


    這是個競爭力太激烈、聰明孩子太多的地方,每個人都曾經是被老師捧在手上的優等生,可是優等生和優等生之間,也要有第一,有最後一名。


    有時候盡了人事,還得聽得天命,隻是天命,從來都不公平。謝一有時候覺得,好像老天在看著他一樣,看他能忍到什麽程度,能被彎折到什麽程度。


    不是每個人都能無憂無慮的長大。


    謝一半年沒有回去過一次,直到寒假。


    期末考試成績還算過得去,班裏能排到二十幾名,總算,正數比倒數的數字小了。作為進步的典型,還遭到了班主任老師期末總結會上的點名表揚,他低著頭苦笑,手指不自覺地搭上自己的手臂。


    沒人知道,他的大腿上、胳膊上有多少小孔,那都是他晚上看書的時候,實在困得受不了了,為了強打精神,偷偷拿針自己紮的,其實懸梁刺股,一直都不是古代的傳說。


    剛下過一場大雪,路邊結了一層冰,呼出的白氣好像能迷了人的眼。謝一下了公交車,拖著行李,慢慢地往自己家的地方走,多少有點近鄉情怯——比如他不知道如果謝守拙在家的話,他第一句應該和這血緣上的父親說什麽,比如,他不知道,應該怎麽去麵對王樹民……


    好在謝守拙不在,不知道又去哪裏鬼混了,不過另一邊就躲不過去了,賈桂芳一下班就聽說謝一回來了,興奮地把門砸得咣咣作響,活像要債的債主,開門就把謝一拽到自己家裏,完全沒有這是別人家兒子的自覺。


    六中放假放得早,王樹民照例跟那幫狐朋狗友們出去瘋跑了,直到晚上才頂著風雪回來,一開門樂得嘴咧得像個瓢,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哇呀呀呀呀呀!楊駙馬爺失落番邦十五年,你家公主總算放你回來省親了!來來來,好生讓為兄看看……哎喲,媽你踢我幹嘛?”


    賈桂芳一叉腰,氣沉丹田聲如洪鍾:“踢你?老娘一腳踢你西伯利亞喝西北風去!一天到晚不著家,看看你那成績,成績!那點分,手指頭都能掰著數過來,還貧,還貧?!”


    “媽,您那手指頭長得也忒多了點吧?又不是章魚……我我我錯了,錯了,媽媽媽,我真錯了!嗷——太後老佛爺饒命啊!”


    謝一忍不住輕輕地笑出聲來,這才提醒了賈桂芳旁邊還有人看著,她狠狠地瞪了王樹民一眼,準備秋後再算賬,一轉頭跟變臉似的,立刻慈眉善目得好像拿個小瓷瓶就是廟裏的送子觀音:“謝一想吃什麽餡的餃子啊?跟賈姑姑說,吃什麽做什麽。”


    王樹民抱著牆角委屈得直畫圈:“媽,我是撿來的吧?”


    賈桂芳冷哼:“還真是,當年跟你親媽把你扔在長城底下一垃圾桶裏,我一時手欠,撿回來你這麽個賠錢的禍害,也不知道上輩子燒香忘了哪路神仙,作孽!”


    說完,一轉身,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了廚房。


    王樹民悄麽聲的摸到謝一身邊,自然而然地去搭他的肩膀:“你們怎麽這麽晚才……”他話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愣在那裏,因為謝一下意識地往旁邊閃了一下,躲開了他的胳膊。王樹民眨巴眨巴眼睛,沒弄清楚什麽狀況。


    謝一幹咳了一聲,往旁邊挪了挪,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點:“你身上帶著冰碴子呢,甭想從我這取暖。”


    王樹民大怒,伸出兩隻凍得冰涼冰涼的爪子去抓謝一毛衣外麵的脖子:“你個沒良心的,虧哥惦記著你,敢嫌哥冷?敢嫌哥冷?暴雪神功!納命來!”


    謝一順勢跳起來,滿屋子跑,王樹民在後邊做著怪聲抓,被賈桂芳聽見動靜從廚房裏出來,一巴掌鎮壓,然後老實一會,然後再抓再跑,再被鎮壓……


    窗外北風那個吹啊,雪花那個飄,冰花結滿了玻璃。


    第十章 年華


    王樹民心裏不大痛快是真的,他不知道一中到底是個什麽鬼地方,反正原來跟自己親密無間的謝一去了才半年,好像突然就變了一個人似的,臉上的笑容變得淺淡而陌生,含著那麽一股子,不用太細心和太多的洞察力也感覺得到的拒絕。


    對,就是拒絕,如果說對其他人的態度還算正常,那謝一對自己就明顯是疏遠了。


    整整一個寒假,他不是出去打工就是窩在家裏看書,最讓王樹民抑鬱的是,這家夥居然沒有告訴自己他打工的地方。每次去找他出去玩的時候老是千方百計的借口,客客氣氣地搖頭。


    以前謝一不是這樣的,王樹民有些茫然——謝一是那種看上去挺乖,其實脾氣有點臭,耐心不大好的人,不去就是不去,從來不找理由,眼睛一斜就是一副“老子就是懶得去,你怎麽著”的臭德行,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嗯,人模狗樣了呢?


    就像是把自己裝在了一個玻璃殼子裏。


    王樹民心裏越來越堵,整整不痛快了一個寒假。


    年前年後,大人們各自有各自忙的事情,誰也沒注意到兩個孩崽子之間的暗潮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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