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為這次得不到回複,惱怒中的許寧根本不會給他一個理由。可他心底卻還不由得盼望,渴望著那連自己都不再希求的一絲溫暖。


    誰知許寧靜默了一會,開口:“因為是你生日。”


    他說:“我當年與你約定,以撿到你的那日為期,以後年年都為你慶賀生辰。我曾經,違背了自己的一個諾言,不想更加言而無信罷了。”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疲憊了,再也不看段正歧。


    段正歧卻差點把手裏的筆捏斷!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他就知道,這是許寧的本性。他要對你好,就霸道不顧你接不接受,願不願意,掏心掏肺地對你好!他不對你好,又二話不說,不容人辯解地抽手便走。


    從來沒有問過他要不要,從來沒有想過聽他解釋。


    為什麽直到現在,他還要受這個人戲弄。


    許寧雖沒有再看段正歧,卻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突然升起的灼然怒火,他有些詫異,忍不住回頭——


    “唔!”


    頸後卻突然遭到重擊,失神暈了過去。


    段正歧把人扶著,扛起來就出了牢室。


    “將軍!”


    看守的士兵們忍不住錯愕。


    段正歧扛著昏睡的人,腳步都不曾停下。直到他走到牢房出口,看見另一個人。


    “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孟陸道,“明日就會有人來解救他們,我們是否今晚就把人手撤走?”


    段正歧點頭。


    “對了,還有一件事。那日前去抓捕的姚二匯報說,許先生那天去李府,像是為了取回一封信。”孟陸故作不解道,“不知道是什麽信這麽重要,讓他冒著風險外出。又不知既然已經把信交給了他先生,還取回來做什麽?”


    他說完這句話,卻見段正歧整個人僵住。直到許久才像是找回了力氣,抗著肩上的人,繼續一步步往前走。


    孟陸笑了笑,跟在後麵哼起了《西廂記》。


    “妙哇~千般嫋娜萬般豔,步步頻將心事傳。”


    一刻鍾後,他們回到府邸,副官拿起鞭子又找上了孟陸。


    將軍雖然啞,但是他不聾啊。


    第15章 隨


    如果早知狼狗的本性,當初還會不會撿他回去?


    許寧迷迷糊糊地想著。


    倘若時光倒流,當初小啞兒被人追趕爬到他腳邊的時候,是不是該狠心一把推開?還是如果帶著他一起回城,一直在身邊好好教導,也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段正歧聽見床上的人喃喃自語,放下筆,輕手輕腳踱步過去。他伸手探了探,許寧額頭很燙。正在此時,副官敲門走了進來,道:“剛送走醫生,醫生吩咐按劑量服藥,讓先生休息幾日就好了。”


    他又看見段正歧在為許寧試熱,吃了一驚,忙走上前一步。


    “讓屬下來。”


    副官的動作卻被段正歧攔住了,攔住了人後,段正歧自己也不在床邊站著,又走回桌前握起筆。看這情景,副官自然不好再替上司服其勞,隻恭恭敬敬地在書桌旁等待。


    【醫生還說什麽?】


    副官想了想,道:“醫生說,許先生不知在哪受了涼,風寒入體,加上連續幾日沒有休息好,所以才高燒了。但是按先生的年紀,本不至於一下就病得如此重。他說,先生恐怕是底子有損,要多加調理。”


    段正歧聽見醫生說許寧底子不好,就突然想起以前剛見麵時許寧就是坡著腳的,也老是咳嗽。這後遺症,大概是那時候留下來的吧。可那時許寧才多大,頂多十五六,還沒有自己現在這般大。


    副官見將軍在想事情,便默默地退身離開。可快走到門前時,書桌突然被敲響了兩聲,副官趕緊回頭。隻見段正歧皺眉看著他,卻不說話。


    這是——?


    副官一個激靈,連忙道:“已經罰完孟陸,讓他領了十鞭。”


    可這麽說完,將軍仍不滿意,副官有些不解了,直到段正歧不耐煩,再次敲了敲桌子。


    “將軍?”副官先是困惑,與長官冷漠的眼神對上,須臾福至心靈道,“是了!姚二辦事不利驚了先生,害先生染病,屬下這就也去罰他領鞭。”他頓了頓,又道,“讓孟陸抽他。”


    段正歧這才滿意,揮手讓人退下了。聽到副官腳步聲遠去後,他忍不住起身,再次向床頭走去,卻看到一雙睜大的眼睛。


    那眼睛烏溜溜地看過來,段正歧猝不及防,後退一步。眼睛的主人瞪著段正歧,像是很有些不滿。


    “小狼狗……”


    許寧喃喃罵了句,竟然又睡了過去。


    段正歧這才發現許寧其實並沒有清醒,隻是燒暈了在說胡話。發現了這點後,他頓時有些無奈,無奈中還有一絲不滿。想起許寧之前在牢房內的冷漠,他心裏就堵得慌,更想到許寧是為了那些無關之人生自己氣,他又升起一股無名之火。


    你總是關心別人,可有想到我當年生不如死的時候,卻沒人來關心我?


    段正歧在床邊坐下,看著許寧昏睡的模樣,想,這人雖然生氣,但終究還是肯同我說話的,他也還記得我的生日,是心裏還惦記著我?


    可又想到當年許寧為了村長家胖兒子就把他關柴房裏思過,無論他怎麽哀求都不理。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現在做的這些事,又該如何憎惡痛恨?


    黑色的手套深陷進白床單中,段正歧出神了一會,自嘲。


    我已做不成你要的綿羊了,先生。


    他起身向外走。


    無論誰去教養,狼的本性依舊是狼。


    第二日,北平城又爆出一個消息,馮玉祥為報複起事遊行,竟不經過程序,私下抓捕了遊行的領導者之一李先生,囚於牢中。雖然消息走漏後,李先生被愛國人士與學生救出,卻已經吃了不少苦頭。


    事情雖被壓下來,沒有見諸報刊,卻依舊引起了不少人的義憤。段祺瑞為了槍擊事件已經引咎辭職,離開北平。你馮玉祥趕走了對手,竟然還想對其他人一網打盡?


    國民軍百口莫辯,十分委屈,嚴稱絕對沒有私下動刑。然而,三一八慘案後執政政府發出的《臨時執政令》還赫然紙上,明確要求通緝遊行領袖的命令也不會有假。這時候說自己是被冤枉的,簡直就是做賊不敢認,遭人唾罵。


    至此,段祺瑞雖被趕下北平,退居天津,卻也給馮黨招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而許寧,則是在第三日才醒的。


    他醒的時候被陽光刺痛了眼睛,還沒來得及伸手遮擋,窗簾就被人拉了起來。感覺到屋內有另一個人,許寧意識很快清醒,他坐起身來,隻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出脆響,大病初愈的綿軟無力,一齊襲來。


    他又一頭栽了下去,卻在倒下之前,被人扶住。


    “你怎麽在這?”


    段正歧將他扶好,遞給他一張新的報刊。許寧不明所以,而在看到報頭之後卻明白了。


    “你將先生放回去了?”許寧看了看,笑,“這是做什麽,向我邀功?人既然是你抓的,利用完了自然是你放,還要我感激不成?”


    段正歧太陽穴一跳,看向許寧。這人清醒時,說話老是帶刺!真寧願他一直睡著。


    “正歧。”許寧突然又開口,語氣軟和了些,“你今年二十了吧。”


    段正歧點了點頭。


    “可有人為你取了字?”


    表字?義父不在身邊,有沒有其他長輩,誰有這個膽子給他取字?


    許寧懂了。


    “既如此,仗著我曾教導過你幾日的情分,我便為你取一個吧。”


    段正歧心下一跳,有不詳的預感。


    “既然你狼心狗肺,不敬師長,那就給你取字剩骨,你看可好啊?”


    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蒲鬆齡的文章,嘲諷狼性貪婪。


    如果真用了這個字,以後段正歧在外自報名號,就是段祺瑞義子,段正歧,字剩骨,號貪狼居士。


    取這麽一個表字,竟然還好意思問自己喜歡不喜歡。


    段正歧鬆開手,任人直接摔到在床上,出門就走。


    “哈哈……”


    身後還傳來某人恬不知恥的笑聲,段將軍走出房門,覺得許寧不是燒壞了腦殼,就是病還沒好透。他想了想,決定把孟陸叫來。


    屋內,許寧笑聲盡了,才覺得出了心中一口惡氣。看見段正歧被他嘲諷,無力還口也不能還手的模樣,他總算快意了一些。不過笑完,又覺得悵然。


    他好久沒這樣大聲笑過了,好像十來歲時的意氣風發、張揚恣意,都不知何時被歲月埋沒在了塵土裏。直到今天他借病對段正歧發了一通脾氣,才又過了一把癮。


    不過發脾氣,發脾氣,就是知道對麵的人不會真的生你氣,才有膽子撒潑賣野。


    許寧又歎了口氣。


    “我聽說有人病好了。”孟陸扒著門縫,“外麵天色正好,陽光明媚,怎麽樣,要不要出去遛遛啊?”


    許寧看他一眼,笑。


    “好。”


    “我沒想到你會去這裏。”孟陸嘀咕,“大好的天氣,不去郊外縱馬,不去城裏喝酒,跑醫院來幹什麽?”


    “我也沒想到你會裝愣賣傻,和你們將軍一起設套讓我中計。”


    許寧頭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呃。”孟陸一下啞然,他之前在許寧麵前,的確有裝瘋賣傻的嫌疑。主要是為了降低許寧的戒心,好讓他方便監視。而利用許寧抓住那位李先生,算起來,孟陸也有不少功勞。


    許寧卻又扯開話題。


    “我記得曾和孟先生約過,分頭行事後在醫院見麵。雖然當日我因故不能赴約,但也不能毀了諾。”他轉身,似笑非笑,“所以我今天再把你帶到醫院,就是為了踐行昔日諾言。畢竟我許寧,是個實誠人。”


    孟陸臉皮再厚,也是老臉一紅。


    “是啊,您是個實誠人,可我也是逼不得已不是?”孟陸冤枉道,“再說我也不是沒替你說好話,為此還又挨了十鞭。”


    “那肯定與我無關,必是你自己嘴上抹油,得罪了人。”


    這,孟陸無話可說。


    閑談間兩人已經進了醫院,熟門熟路地朝方筎生的病房走去。然而到了病房,竟發現床是空著的。


    許寧心裏一驚。


    “哎,你們找這位病人?”一位護士路過道,“這可錯過了。剛剛有人來,才把他帶走呢——哎,等等!”她看著許寧飛奔出去的背影,鬱悶,“怎麽不聽人把話說完?”


    然而許寧現在已經如驚弓之鳥,十分擔心方筎生也出什麽意外。


    他飛奔著下了樓,腿腳靈活一步跨三階,速度快得連孟陸都差點跟不上。直到跑至醫院門口,他才看見那熟悉的人影正要踏上一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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