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是我帶她來的!”方筎生連忙叫屈,“是奶奶知道我要去北平,偏要來送我,還給我塞一堆吃的。喏,就是這些。”他指了指胳膊上的花布包裹,有些無奈又有些開心道,“解釋了好幾遍了,她一直以為我是去上京考科舉呢。”


    “你去北平做什麽?”


    許寧蹙眉。他這才注意到,周圍不僅僅是有方筎生一個,還有好多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各個都背著行囊和家人告別,而且看模樣他們之間都是認識的,竟然都是去北平。


    方筎生狡黠道:“這還不是先生您說的!在這裏遊行,未必就能起到作用。所以為了讓那些大人物聽到我們的聲音,我們大家商量好了一塊北上,到了北平,和那裏大學的學生們一塊遊行。”


    “方筎生!”許寧被他氣到了,“你還跑去北平遊行,你小子!”


    嗚嗚——!火車鳴音恰在此時響起。


    方筎生連忙甩手。


    “不和您廢話了,先生!我奶奶就拜托您送回家,我先走啦!”


    許寧看著這小兔崽子幾下就躥到人群裏,直到北上的火車開走了,許寧都沒能再看道他的影子。他在原地和方筎生的奶奶麵麵相覷,最後隻能無奈從命把老人家送了回去。


    因為這件事耽擱,他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然而還沒走到街口的巷子,許寧就明顯察覺到不對。


    街上人太安靜,竟然好似連樹上的鳥兒和草叢裏的蟲兒都睡了一般,一絲聲音都無,周圍的陰影裏好似潛伏著什麽洪水猛獸。平時裏會出門走動的街坊鄰居,這時好像一個都不在。道旁屋門緊閉,透露出不一樣的氣氛。


    許寧停下腳步,呼吸微微收緊。


    來了。


    他想,他能沒有料到這一天麽?


    從接下張習文的包裹的那一刻,許寧就料到了這一刻。可他沒料到的是,這些人來的這麽快,快得他還沒準備好。


    許寧遙遙向著屋裏看了一眼,平日裏槐叔早該點起了燈火等他回來。可今天屋子裏一片漆黑,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心下一痛。


    “出來吧。”


    聲音幾乎是嘶啞著從喉嚨裏擠出來。


    許寧感覺到細微的汗水從額頭留下,然後他等待著,黑暗中漸漸冒出了一群人將他圍在中央。那些人身上帶著血氣,硝煙,遠不是平常人所能有的。許寧察覺到他們把自己團團圍住,卻紋絲不動。


    “不愧是張三少的朋友。”為首一人走出來,邊走邊鼓掌。


    “遇事如此冷靜,真看不出來您隻是一位教書先生。不,或許正因為您是個讀書人,才更讓人害怕。”


    來人不懷好意道,“看來許先生已經料到我們會來了,很是大義淩然啊。”他話音一轉,又諷刺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當日你助張三少一臂之力,很可能不久這個國家就毀在你手裏了。”


    “豈有文章傾社稷,從來佞幸覆乾坤。”許寧不為所動,“我的能耐,哪有你們半分。我的家人呢?”


    他緊盯著這個走出來的人,心裏其實已經十分焦急槐叔的下落。


    “我們隻是來請客,又不是強盜,當然按規矩辦事了。您的家仆已經被我們好生請了回去,現在就等先生您了。”那人笑道,“隻要先生配合,立刻就是我們的座上賓。鄙人當效犬馬之勞,為您侍候周到。”


    言下之意,若是不配合,恐怕就沒有那麽好的下場了。


    許寧感覺後背已經汗濕,他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又是怎麽調開了這附近巡邏的警司。他隻知道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槐叔生死不明,隻能先與之虛與委蛇。


    “我跟你們走。”


    “好!”


    來人微微一笑,笑意卻沒有沁到眼底,想來他也不認為許寧會就這樣屈服了。


    果然,隻聽見許寧道:“但是我要回家取一些東西。”


    還就怕你不做妖!


    那人盯著許寧,微微頷首,帶著屬下跟著他進了屋。


    屋裏並沒有被翻亂多少,想來這些人是猝不及防拿下了槐叔,許寧有些鬆了口氣,至少這樣,就證明他們沒有拿到東西。他當著這一幹監視人的麵,收拾了幾件衣服,還帶了一本書。


    “真是閑情雅致,還有心思看書?”那人上前翻了下許寧帶的書,確定沒有蹊蹺。他又盯了許寧好久,見他隻是收拾衣服沒有其他動作,便轉身離開房間,交代下屬監視。


    許寧卻是在他走後,打開了書桌上的台燈翻找東西。台燈靠在窗台,這裏是二樓,夜裏開著燈,遠處都能看見。


    隻希望遠處的人真能看見吧。


    許寧心裏默默許下了願,接著裝作不經意間熄了台燈,又再次打開。嘴裏念叨著,“哎,這燈怎麽好似壞了呢?”


    在旁邊看守的人不耐煩之前,這燈,明明滅滅,已經是三下。這不起眼的三下,卻有可能起到鴻雁傳書的作用


    許寧手心裏捏了一把汗,見旁邊的人沒有反應,他才鬆了口氣,房門卻在此時突然被人撞開!


    “混蛋!”


    剛剛才走的那小頭目衝了進來,上來就在許寧下巴上打了一拳,把許寧打倒在地後,又咒罵周圍的屬下。


    “你們怎麽看的人!”


    許寧有點頭暈,撐起身子咬牙望著他。他特意等著這人出去了才行動,他不是已經出了門了嗎,在堂屋裏不該能看到台燈才對!就算看到了,誰又會在意這些細節?


    許寧卻沒有預料到,這個頭領卻不是普通人。因為常年跟著一位口不能言,作風冷厲的長官,貼身的下屬們已經培養出了觀察細微的本領,是以他才能第一時間注意到了許寧的不對。


    隻見這領頭人走上前,一把抓住許寧的領口。


    “說,你給誰傳訊息!”


    他這次不再客氣,該動手就動手。見許寧被打得吐血也不說話,眼底一抹狠色閃過,他正準備把這人打暈,趕緊撤走。


    哐當!


    樓下卻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大門被人猛地撞開,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音,接著便聽見有人快步上樓。小頭目趕緊摸槍,和下屬們一起戒備地看著大門。


    “誰?別動,再動我就——將軍!”


    他的下半句話卻咽回了嘴裏,目瞪口呆,像是不敢置信那個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穿著風衣的男子出現在門口,夜色撩亂了他的額發,呼吸也是淩亂的。皮質的黑手套用力扣著房門,幾乎按出一個引來,嘴角緊繃,像是在努力克製著什麽。那雙仿佛要點燃的黑眸環視著屋內,最後落在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許寧身上。這一刻,瞳孔,驀然縮了一下。


    燈火明滅,代替語言傳訊。


    這是許寧自製的暗號,這麽多年來風雨走來,這個小把戲意外幫了他很多次。而沒有人知道,最開始,這個訊號不過是師徒兩人閑來無聊,用來打發時間的小遊戲。


    段正歧捏緊手指,幾乎是一步一步地,走到許寧麵前。他蹲下身,輕輕撥開許寧淩亂的頭發,摘下他折斷的眼鏡。在看到那熟悉的麵容時,縱然是冷硬了多年的鐵心肝,此時也忍不住微微顫抖。


    【小啞兒,既然你沒有名字,我就替你取名。】


    【叫你正歧可好?】


    段正歧深吸一口氣。


    十年。


    既已替我取了名,為何又要丟下我。


    第6章 分


    “少爺,少爺。”


    耳邊隱約有叫喊,許寧正打著瞌睡,聞聲揉了揉眼抬起頭。


    “嗯,怎了,槐叔。”


    “小啞巴又不知道去哪了!”老槐操著心走過來,“這可都一天了,您就不擔心嗎?”


    許寧揉著眼睛起身,看了眼窗外天色,夕陽已經西沉。


    “我竟睡了這麽久。”他歎道,“怪不得頭這麽疼,槐叔,快幫我揉揉!”


    “揉,我給你揉!”老槐走上前,氣呼呼地幫他揉太陽穴。


    “您也該消氣了。那孩子還小,您可是大人了,怎麽還和一個小孩置氣呢。何況那娃兒天生殘疾,又無父無母,您都不知道可憐可憐他。”


    許寧笑:“我哪用得著和他置氣,我是——哎,疼疼疼!槐叔你輕點,這力氣都快我腦袋揉扁啦!”


    “您頭還疼不疼了?”


    許寧苦笑:“不疼了,不疼!我出去找人還不行麽。”


    他披了件衣服站起身,無奈道:“當初不知道是誰不讚成我收養他。現在心眼可偏了,他是小,可我也才十六呢,也不知道心疼我。”


    “那時我不讚成您撿個孩子回來,因為養人不像養貓養狗,就算貓狗也不能養了就隨便丟,何況人呢。我是怕您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出門找他去。”


    在槐叔的嘮叨刺穿耳膜前,許寧瘸著腳連忙躲出門。到了院子裏,他看著暗下來的天色,看了眼自己還沒養好的腳,歎氣道:“我這做了什麽孽啊。”


    至於擔心那臭小子?


    許寧可沒槐叔那麽淳樸,幾個月相處下來,足夠他了解小狼狗的本性。這小子要是能讓自己吃虧,他就不是屬狗的。


    他一邊撐著拐杖,一邊順著坡走出院,腦子裏還想著白天和小啞兒爭執的事。


    其實也不能說是爭執,因為是許寧單方麵的發脾氣。有一句話槐叔沒說錯,許寧的確生氣了。或許用生氣也不足夠形容,他是動了怒。


    事情起因在村長家的兒子昨天出門,到了半夜都沒回來。問平日裏一起玩耍的同伴,也不知道那小孩去了哪。這個急壞了大人,發動了半個村子的人出去找,到天明,才在村外的山頂找到了那孩子。


    聽說當時那小孩渾身狼狽不堪,更差點被野狼叼走。


    小孩找回來的那天早上,許寧就把莫正歧教到了屋裏,問了他三句話。


    “如何做的?”


    “為了什麽?”


    “你有沒有想到後果?”


    當時得了回答後,許寧氣得就把書甩在啞兒臉上,立刻就把人趕出了屋子。說回來這小孩脾氣也是倔,索性一整天都沒回來。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許寧也不那麽氣了。畢竟孩子是自己撿回來養的,哪能不心疼呢。可是他在村裏走了幾圈,走得腳都疼都沒見著啞兒,心肝的火氣又漸漸冒上來了。


    好小子,躲哪去了,讓我找到了不一頓好揍。


    這時候的許寧還年輕,脾氣也是有的,奉行的更是棍棒教育,心裏正琢磨著等找到了人怎麽揍一頓才好,腳下卻因為走神突然一崴,整個人都差點摔倒山坡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有個黑影從暗處躥了出來,猛撲在許寧身上,才堪堪把他拉了回來。


    許寧有些驚魂未定,看了眼腳邊滾下坡的碎石,喘了幾口氣。可待看清懷裏緊緊摟著自己腰的人後,火氣又冒上來了。


    “你一直跟著我?”許寧上去揪啞兒的臉蛋,“看著我跟個傻瓜一樣滿村的找你,開心嗎?”


    啞兒緊緊撲在懷裏。他低著頭,許寧也不能看見,小啞兒臉色發白,眼睛通紅,整個人喘氣都是急促的。慢慢地,許寧也能發現他情況不對了。他感受著懷裏孩子抖得跟中邪似的身體,感受著他抱在自己腰上的力度。


    許久,許寧輕輕歎了口氣。


    “我沒事。”


    莫正歧卻不說話。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啞兒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YY的劣跡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YY的劣跡並收藏啞兒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