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因為蘭伯特以前經常帶他們去遊泳的緣故吧。


    又或者,他倆兄弟的生命中都缺乏包容和溫柔,所以喜歡水。


    上善若水。


    劉易斯遊水,也隻是當放鬆,雖然練得不錯,但發現劉修斯的遊泳相當厲害,便頓感驚愕,隻說:“你的水性怎麽那麽好?是打算進遊泳隊嗎?”


    劉修斯說:“我沒打算做專業的遊泳員。我隻是習慣做什麽都要做到最好而已。”


    這話聽起來,真刺耳。


    劉易斯卻仍笑笑不語。


    劉易斯有時候也不明白自己怎麽了。


    明明劉易斯對身邊的所有人都抱有很大的善意,無論別人說什麽,他都不太會往心裏去。可是,偏偏修斯無論說什麽話,劉易斯都覺得像在嘲諷自己的無能。


    劉易斯有時候也明白,修斯未必就抱有惡意,但是……


    劉易斯在寄宿學校長住,偶爾回家,都會去遊泳池,多半能撞見兄長。此外,劉易斯在學校的遊泳池,也時常能碰見修斯。


    他們兩個人在上了中學之後,好像隻有在遊泳池才能看見對方了。


    有時候是隻有他倆的私人遊泳池,有時候是有著許多同學的公共遊泳池。然而,都一樣的湛藍的水,雪白的皮膚,還有彼此相似的棕色眼睛。


    他們不怎麽說話,耳邊但聞水花聲。


    默默遊著自己的曆程,帶動的漣漪卻互相碰撞,一圈又一圈。


    第16章


    劉易斯覺得自己無法向邵丹桂描繪自己內心的畫麵:“我說不出來,那都是零碎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講出這麽一個意象。”


    邵丹桂聞言一笑:“沒關係,這都是很尋常的。”


    劉易斯無言。


    邵丹桂卻說:“但是你不介意我先就這個‘月光遊泳池’的主題開展創作吧?”


    “不,不介意。”劉易斯微笑,“我甚至很期待你的作品。”


    楊橄欖笑著說:“那太好了!”


    邵丹桂又說:“劉先生看起來並不討厭香水,甚至還對這個東西挺感興趣的。那為什麽‘上苑春’什麽椅子桌子都賣,卻不賣香水呢?”


    劉易斯麵對楊橄欖給出的回答是自己覺得香水太私人了,麵對邵丹桂,又笑了:“因為我還是不夠懂行。”


    這個答案聽起來不是實話,卻又帶點恭維邵丹桂這個“懂行人”的意思,便叫邵丹桂聽著明知道不是真話,卻也不感到難堪了。


    晚間,邵丹桂安排劉易斯和楊橄欖在這座房舍裏住下。


    劉易斯卻說:“這樣會不會打擾你的工作?”


    “不會,我還正愁沒人陪著我無聊呢,”邵丹桂笑道,“再說了,你們應該聞聞這個花園夜間的草木香。這真的也算是我的一個‘香氣作品’了。”


    邵丹桂閑著無聊侍弄花草的,卻不像一般人那樣在意花園裏的色彩搭配,對於嗅覺過於敏感的她而言,這樣各色花草混合起來的氣味是否和諧、符合她的審美才是重中之重。


    楊橄欖和劉易斯在客房裏坐著,窗戶半開,晚間涼涼的山風卷著常春藤特有的香氣鑽進了室內。劉易斯鼻子不靈敏,隻能聞得到青草香味、常春藤葉子的氣味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鈴蘭花香。但這已經足夠好聞了。


    劉易斯第一次嚐試關閉別的渠道,用鼻子去欣賞這個世界,感覺居然還不錯。


    他倚在窗邊,微微一歎,說:“或者邵丹桂說得沒錯,我也可以試試推出香水。”


    楊橄欖聞言有些驚訝:“你不是說香水很私人嗎?”


    “是的,這也等於給客人他們私人的選擇。”劉易斯歎了口氣,說,“我聽說,一個好的藝術作品和好的奢侈品一樣,提供給客人的不應該僅僅是一個產品,而應該是一個場景、一種感覺,或者是一個故事。這才是消費者願意為一個比市場價貴很多的東西買單的原因。當然,這方麵我是有所不足的,所以一直未能盈利。”


    “可是你這種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姿態也很好啊,很瀟灑。”楊橄欖笑道,“很藝術家。”


    “我終究不是一個藝術家。”劉易斯搖搖頭,“再說了,我做藝術家的話就不要開公司了。我自己是知道的,藝術和商業之間需要有一個平衡——這也是一門藝術。可惜,我還是沒想到怎麽做。”


    “嗯……”楊橄欖看著劉易斯略帶苦惱的神情,想了半晌,卻說,“如果你是真的想做品牌的話,那我建議你先別急著推出香水,或者說,如果你真的想做香水,那我建議你在‘上苑春’之外再另外做一個香水品牌。”


    劉易斯忽然聽見楊橄欖用那麽認真的語氣說話,也是有些意外:“願聞其詳。”


    “啊,別這麽說,”楊橄欖聽得劉易斯語氣認真起來了,也有些不好意思,“這隻是我個人的看法。上苑春一直無法盈利,業內很多人也有說過,跟這個定位不明確有點關係。比如你一開始就說自己是一個國風奢侈品牌,也推出了不錯的衣服和包包。之後卻又開始也有什麽椅子啊、凳子啊、燈籠啊什麽的,產品線延伸太多,太複雜了。這對於一個新品牌來說可能不是好事情。”


    劉易斯沉吟半晌,說道:“這個我也聽人說過。”


    “是吧,我知道,藝術啊奢侈品方麵你也是比我懂行的,我就是胡說兩句,你也不用太在意。”楊橄欖笑笑,說,“也許你覺得你們母公司‘艾瑪寺’不也一樣嗎?除了衣服包包之外也有很多椅子凳子紙巾盒之類的產品,但畢竟人家是百年老奢侈品公司了,這個是不能比的。”


    “是……”劉易斯微微頷首,“當時確實是,一開始隻做時尚服飾的時候反響還不錯,加入了新產品反而沒有效果了。”


    楊橄欖認為別人公司運營的事情,他是不應該插嘴的。所以,他盡管覺得“上苑春”存在產品線複雜、品牌定位不明確的問題,但也從來不說出來。現在看著時機不錯,便順嘴提了兩句。他想著,劉易斯不是那種心眼小的人,說出來估計也不會影響他們的關係。要是劉易斯聽了,覺得不開心、或者不信服,那麽楊橄欖就閉嘴,轉去一個讓人高興的話題罷了。


    現在看來,劉易斯並沒有被楊橄欖的評價所冒犯,甚至還真有“願聞其詳”的態度。楊橄欖便索性繼續說下去:“其實這也是和形勢有關係的。現在大家做品牌,都是做高精尖的比較容易出頭,貿然延伸產品線的很容易死。因此,現在大公司推新產品,也比較謹慎,基本上拓展產品線成功的都是加一個新品牌。”


    劉易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比如,豐田。如果它要賣高端車,卻不另外搞一個品牌叫‘雷克薩斯’,而是叫‘豐田豪華’、‘至尊豐田’什麽的,大概率不會成功。”楊橄欖說,“可能很多人會說,瘋了嗎?怎麽可能有人買這麽貴的‘豐田’?然而,當一個新的品牌叫‘雷克薩斯’出現,大家沒有成見地看待它,便更容易接受這是一個豪華汽車的品牌。”


    劉易斯聞言,沉吟半晌,點頭說:“你講得很對。oliver,你是適合做這個的。”


    “噗。”楊橄欖笑著擺擺手,“我也是紙上談兵而已!我要是真的那麽醒目,就不會這麽窮啦!”


    劉易斯也笑了。


    過了幾天,邵丹桂就拉著劉易斯試香,請他鑒賞“月光遊泳池”的“初稿”。


    劉易斯簡單地嗅了一下,入鼻發現前調相當冷冽:“這初聞起來相當冷,是為了營造月光和水的氛圍嗎?”


    “沒錯。”邵丹桂點頭,“這個薄荷油的感覺是不是很涼?”


    劉易斯皺眉,說:“除了薄荷之外,還有一點類似樟腦的氣味?”


    “那不是樟腦,是廣藿香。比樟腦的氣味倒是圓潤高雅不少。”邵丹桂忍不住為廣藿香辯護起來。


    楊橄欖卻不留情麵地說:“可是聞起來就是樟腦薄荷,很適合暈車的時候塗一塗。”


    邵丹桂也沒覺得受傷害,隻是哈哈大笑:“是啊!就是!但是想看看劉易斯覺得適合怎麽改比較好?”


    劉易斯閉著眼睛,想起了晚間在花園裏聞到的草木香,思緒翩然回到了當時,便說:“我覺得應該是有花木香氣的。因為我的遊泳池在花園裏。”


    “是吧?”邵丹桂點頭,拿起紙筆記錄,“是什麽樣的花木呢?”


    劉易斯怔了怔:“記不起來,要不然我打個電話回去問管家?”


    邵丹桂噗的一聲笑出來,跟楊橄欖玩笑說:“聽聽人家這氣派,真是大少爺!”


    但劉易斯仔細一想,要詢問那麽多年前花園裏種著什麽花草樹木,這樣的問題就算是管家也回答不上來吧。


    不過,懷著試一試的心情,劉易斯還是問了。


    管家果然怔愣了,頓了幾秒才說:“對不起啊,少爺仔,我好像忘了。”


    “沒關係。”


    過了幾分鍾,管家再次打電話回來。


    劉易斯問道:“怎麽了嘛?”


    管家說:“當年遊泳池旁種的比較多的花基本上是白色的,有時候是梔子花、有時候是茉莉花,也有晚香玉,當然,還有青草。”


    劉易斯怔住了:“你確定麽?”


    “我也不知道,”管家說,“是大少爺講的。”


    劉易斯忽然愣住了,說不出話來。


    管家又繼續說:“大少爺還說,比起花香,剛剪掉的青草,帶著的香味更好聞。”


    那天晚上,青草地剛剪過,泥土中散發著氤氳的清芬。修斯坐在池邊,看著劉易斯光著腳踩在草地上,緩緩地走過來,月光下皮膚很白。劉易斯坐在沙灘椅上,濕潤的腳趾上沾了幾塊白色的花瓣。有時候是梔子花,有時候是茉莉花,也有晚香玉,反正都是白色花,反正都不如劉易斯的膚色。


    邵丹桂根據劉易斯的陳述改了配方。


    劉易斯拿起了第二稿,嗅了一下,在清冽的如月光如水的冷香消散後,便暗暗浮動起白色花特有的香氣,如水流過。


    劉易斯忽然想起了當年,他指著一株晚香玉,說:“那是什麽?”


    而他兄長愣了愣,說:“什麽?”


    劉易斯問:“那個花?”


    修斯仿佛怔住:“什麽花?”


    第17章


    劉易斯聞著白花的香氣在空中消散,最後重歸了檀木和雪鬆的幽深意遠。


    他卻有些悵惘,因此不語。


    楊橄欖卻說:“所以,這是一款花香調的香水,前調是薄荷、廣藿香、香檸檬堆出的一點清新冷意,中間變得沒那麽冷了,有了晚香玉、茉莉和別的白色花的氣味,後調是檀木和雪鬆,呈現出和前調截然不同的深邃,還帶了點暖,是嗎?”


    “嗯,看來你還是懂的呀!”邵丹桂揚起笑容,“你覺得怎麽樣?”


    楊橄欖說:“我覺得和遊泳池沒什麽關係。”


    邵丹桂搖頭,說:“看,你還是不懂得藝術。”


    “硬要說的話,有點消毒水和洗衣粉的氣味。”楊橄欖吸了吸鼻子,“那也遊泳池了。”


    邵丹桂根本不想和楊橄欖討論下去了,隻覺得對牛彈琴,便問劉易斯:“你覺得呢?”


    劉易斯說道:“好像沒有青草味?”


    邵丹桂“啊”了一聲,說:“對……說得不錯。光聽到你說了晚香玉、茉莉和梔子花我就高興了,覺得這些都是白花,太好辦了,倒是忘了青草這回事。”


    “白花很好辦嗎?”劉易斯看著窗外,“你這個庭院沒有白花吧?”


    “是沒有,但這有什麽關係?”邵丹桂忽而莞爾,“你該不會以為調香師都是隨手從自家庭院裏折花,然後像《香水》裏那樣蒸餾吧?”


    “當然不是。”劉易斯連忙否認,隻說,“但我看你這兒在山上,交通不便,才幾天時間,你是從哪兒弄來的原料呢?”


    “其實我是有茉莉精油的。”邵丹桂說,“就是那最貴的精油之一。”


    “我也發現了,茉莉精油真的比別的貴得多!然而,茉莉花也不貴呀!”楊橄欖說道,“茉莉精油為什麽很貴?”


    “因為茉莉不是一年四季都開花的,花期短,而且個頭小,采摘很麻煩。比較費人工。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工藝複雜,而且消耗很大。”邵丹桂介紹說,“一滴茉莉精油就要500朵茉莉才能萃取出來,價格也是可想而知了。更別說有些茉莉本身就很貴。”


    楊橄欖好奇地問道:“什麽茉莉本身就很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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