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暴能助長人心裏的戾氣,眼見著那幾個眼生的被打趴在地,對於這幾個憑空冒出來扛傷害的人常遠並不覺得感激,隻是越想越覺得詭異。


    不過他的腦子沒開金手指,洞察不清其中的深意,當然目前的首要並不是深究緣由,而是停止爭執和鬥毆。


    挨打的人目前看起來歸屬王嶽管轄,常遠就得找他,找之前他轉頭交代道:“郭子,去把總包今天的上工名單和職工檔案拿來,在文件櫃最上邊。”


    郭子君雖然不知道這亂七八糟的關頭他要總包的資料幹什麽,但還是撒腿就跑了。


    常遠費力地擠到王嶽身邊,場麵混亂得他隻能墊著腳衝王嶽喊:“王總,王總!你看,讓你這邊兒那三個回項目部待著去吧,這麽挨打會出問題的——”


    王嶽被踩了好幾腳,叫誰誰都不鳥他,也氣得要死,支著食指也不知道唾沫橫飛地在罵誰,聞言來跟常遠靠吼溝通,“你喊得動你來啊!誰他媽聽?都聾了!”


    就是劉歡的嗓門也hold不住,常遠心裏一動,不自量力地說:“那我來,他們三叫什麽,我怎麽稱呼?”


    王嶽一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要能記住就不在這兒遭罪了,我手底下上百號人。”


    這話沒毛病,常遠又側頭去問他信賴的施工員,“那你記不記得?”


    施工員眯著眼睛,盯著風暴中心把頭先搖後點,最後遲疑地說不清楚,看樣子自己都有點糊塗了。


    常遠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因為沒名沒姓他來不了,隻好回頭對王嶽喊:“不要緊,我記住他們的麵相了,回辦公室就能翻出姓名,等這風波過去了,會上我提倡表揚這三位,盡力在維護工地安全和聲譽。”


    三夫擋關、任踢任打,可誰知道維護的是什麽?


    這波還洶湧得很,王嶽就很不愛聽未來式,一臉不耐煩,“以後的事現在說有屁用,先把這群吃了炸藥的給我弄走!”


    常遠稍微撐了下眼皮,顯得有些無辜地問道:“王總想怎麽弄?”


    王嶽本來是想將爛攤子踢給他,誰知道常遠給他來了一招反彈,聽這意思是“你是老大你說了算”,但要是他有辦法,就不會鬧成這樣了。


    王嶽用兩手糊住眼睛用力地揉了揉,用破罐子破摔地語氣說:“等警察來吧。”


    監理是工地上鬥毆最不討好的職業,小弟半隻手能數得過來,更別提郭子君這會兒還不在,常遠深知自己衝出去勸架可能有兩種結果,被藍景的人打,或是被“自己人”誤傷,所以量力而行,他隻是沉默了下來。


    平心而論,工地的事故比白領職業多不少,隻要不出人命,其實打架也沒什麽,上億的工程都拿下了,醫藥費在材料中掐一筆都綽綽有餘,就是這一場算什麽呢?


    個人恩怨?利益牽扯?都不是,隔壁的業主和這裏的總包,本來無冤無仇,現在卻打得臉紅脖子粗,似乎都忘了他們的連橋榮京集團。


    電光石火間常遠腦子裏仿佛劃過一絲抓到訣竅的感覺,但忽然響起的驚叫將它驚成了碎片,常遠抬起頭,就見那三個人中間穿灰褲子的男人痛苦地捂住了頭,然後血跡從他指縫間彪流而下,很快就染出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而他對麵那個拿扳手的也怔住了,似乎這結果是一個意外,要是常遠一開場就在,可能會留意到這是藍景那邊開始砸鎖的男人。


    見血就是事故了,因為這廝打也有一瞬的停歇,常遠見王嶽還沒反應,隻好聲音一沉斥道:“還愣!再愣出人命了!趕緊把人弄走,從後門送醫院去。”


    總包的施工員也怕,情急之下被他一吼竟然沒注意到是監理在發號施令,慫恿著同伴往前灰溜溜地鑽,常遠就在後頭攆,雖然他沒什麽威懾力,但置身事外地觀望也是一種煎熬。


    好不容易等他們靠近一線,流血那位卻是身殘誌堅,他不肯走,揪著對方的扳手再指自己的太陽穴,叫囂對方要是有種就照他那兒再來一下。


    雖然他是傷者,但是語氣中咄咄逼人的鋒芒十分尖銳,拿扳手的那位被他挑釁得手都在發抖,接著雙方親友加入口舌大戰,王嶽的施工員被一個又一個不耐煩的聳肩給掀出老遠。


    常遠試圖插入對罵,但出離憤怒的雙方沒人搭理他,可見舌燦蓮花在這種場合根本就沒用,必須先有威懾力能控場,可是110遲遲不來,公司又沒給他配備保安。


    推推搡搡裏常遠忽然跟那個來反映裂縫的胖哥對上了眼神,這人正在對麵搓手跺腳,顯得十分焦慮。


    同是天涯淪落人,胖哥看見他眼神一亮,艱難地擠過來苦哈哈地打招呼:“哥們兒又見麵了,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真幾把操蛋!”


    肇事的是他們,受損的也是他們,怨恨和同情都不對,常遠不知道說什麽好就沒說話,不過他單方麵附議最後一句。


    胖哥拉架也是沒拉住,心累地抽了根煙給常遠,已經忘了他不抽煙的謊言,他有點理虧但又沒辦法地對常遠說:“那個……你能不能勸勸你們那幾個嘴巴不饒人的,不是我剜德心,真的句句都是挑釁,不發毛都不行。”


    就他說話這功夫,灰褲子還在用腦門求扳手,常遠私心不喜歡這種“求速死”的言行舉止,但對方傷了人卻也是事實,於是他將胖哥往前輕輕地推了一把,說:“那你能不能先勸勸那位衝動的扳手哥,讓他先放下手裏的東西。”


    胖哥被這位同伴凶殘的砸門舉動嚇得夠嗆,連忙刹穩腳拒絕,“幹不了幹不了,那個……我、我不認識這位大哥。”


    常遠自覺有病,就覺得全世界智商正常的成年人的記性至少都應該比他好,他奇怪地問道:“你們在工地門口示威了個把月,還不認識?”


    胖哥一臉篤定,“真的沒印象,身材這麽塊、脾氣又這麽燥的,那我也忘不了啊。”


    常遠陡然有了一種十年怕井繩的錯覺,又不認識?


    這時,控場的終於姍姍來遲,劉歡的大嗓門劈開喧鬧的環境後,110的警報聲後腳就響起了。等警察撕開不肯罷休的雙方前鋒,劉歡聽了來龍去脈,氣得七竅生煙,他中氣十足,言語就像是尤其有分量。


    “隔壁小區的業主們哪,你們真是可以!我他媽天天為了量化賠償的事跑斷腿,你們就這麽拖我的後腿,您家房子裂縫了,我們在積極處理啊,可是諸位呢,這幹的是叫什麽事?還講不講道理了?不講的話那我也不用講了,不賠你們了好不好?……”


    常遠有點聽不下去,一邊覺得劉歡是影帝,一邊在翻郭子君拿來的名目表,他現在能確定了,那三人要不是總包剛招聘、調任還沒來得及入檔的,那就是項目無關人員。


    他並不想猜測這是誰的陰謀詭計,常遠隻知道他有義務提醒業主,他作為監理對現場察覺到的一切危機,但這話又不能當眾挑明,於是在胖哥解釋的空擋裏,不耐煩聽的劉歡被常遠拉到了一邊。


    劉歡聽過後驚訝的神色不假,這讓常遠有些動搖一開始懷疑他的念頭,但劉歡的表情很快就恢複如常了,他看著常遠的眼神有些壓迫,沉默幾秒後看了看左右,小聲警告道:“那是總包新聘的施工員,你的……猜測,我希望到此為止。”


    “裂縫的事情已經拖得夠久了,何總很有意見,覺得相關人員的工作能力都有待考證,再說,我這個人不喜歡節外生枝,你是聰明人,懂我的意思?”


    常遠忽然有些喘不過氣,居安思危,他也是個普通人,難保有朝一日不會同樣淪為被搓扁揉圓的棋子,這是利益遊戲下亙古不變的潛規則,不管他懂不懂劉歡的意思,結果都不會是他樂見其成的局麵,明知是枉費口舌,確實是該學會緘口不言。


    沉默通常能代表默許,劉歡還有皮要扯,見他不做聲就準備走,對於邵博聞交代了三四遍要照顧的這位監理大爺,劉總覺得自己已經夠給麵子和客氣了。


    隻是他千算萬算,沒想到邵博聞能有這種把耿直當樂趣的兄弟,當他聽見常遠的聲音再度從背後響起的瞬間,真的天真地期待過他是個俊傑,誰料那竟是一把刀。


    常遠像是才反應過來,一副悔不當初地語氣,“劉總,那個……您先別誇我,我到現在都還沒想通這中間的門道,所以您沒來之前,在跟藍景的人溝通的過程中,說這是誤會,可能透露了那幾個不是咱們工地上人的……”


    劉歡感覺額角的筋開始抽搐了,他心想邵博聞是瞎了嗎,草!怎麽會找這麽棒槌的人當死黨?


    他轉身就把常遠撂在了原地,走了兩步怕一會兒擦屁股看見了礙眼,又氣瘋了地讓邵博聞來把他叉走。


    常遠被糊了一臉怒氣,心裏卻並不怎麽惱火,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地跟著劉歡,希望他看在胖子“捏著”一點不能說的把柄的份上,敲竹杠不要太心狠手辣。別到最後弄的藍景那邊獲得的裂縫賠償款,還蓋不住今天在工地鬧一天被索賠的數額,賠了夫人又折兵。


    劉歡給他戴高帽子也不管用,常遠目前還真的沒懂,那三個人到底是誰請來拉藍景下水的?要是藍景那邊的業主都比較理智,那這三個不是白請了麽?


    在邵博聞往這邊來的時間裏,在工地門口圍觀的人群漸漸退散了,劉歡現在對他意見一大把,吩咐點什麽事都不找他,常遠抄著褲兜在旁邊打醬油,閑得長草的時候在之前剩下的圍觀人群後方看見了一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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