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爺就吃這麽點兒?”星期五想起自己好像還是第一回 見顧葭用餐,結果就這樣一點點,像是喂貓一樣,看著既沒有食欲,也吃不飽。


    顧葭則是想起星期五吃饅頭都吃出打仗感覺的樣子,讓桂花也去給星期五盛了一碗粥和幾粒泡菜丁,和星期五對麵而坐,說道:“半中午了,還吃多少?更何況等會兒不是還有飯局?而且我想,不管如何,這場戲是必須要去聽了,不過你得和我約法三章,不然為了保險起見,我就說你突然有急事回上海去了……”顧葭其實覺得後一個方案還更可行一些。


    可怕就怕在如今的火車開往上海的就那麽幾趟,時間很不好把握,若是那段老先生聽到星期五要回上海,肯定是要來上演十八裏相送,那就更不好圓這個謊了。


    顧葭實在是後悔,他就知道說謊是沒有好下場的,一個謊言的誕生,往往需要伴隨著無數謊言的補救,他再也不要說謊了,真的太難受了。


    “三少爺不必說約法三章,就是三十章,也使得。”星期五看著自己麵前的小碗碗,覺得很可愛,端起來就要把裏麵的小米粥一口吞。


    顧葭連忙站起來握住星期五的手,說:“你慢點啊!我什麽都沒說呢,你聽著,第一就是吃飯的時候,細嚼慢咽,不要什麽都用手抓,我想陸老板好歹是個知名人物,不會像你這樣……”


    “你說我吃相不好?”星期五明白了,可他不覺得被嫌棄了,反而很認真的說,“我認為吃飯自然是怎麽痛快怎麽來,吃飯就是為了填飽肚子,隻要能填飽肚子,我什麽都肯吃。”


    “這隻是你的觀點,你太餓了才會那樣,所以我也不能怪你,也沒有說你這樣不好,各人有各人的習慣,隻希望你等會兒收斂一點,就斯文一點,能不說話便不說話,時時刻刻記得你嗓子啞,知道嗎?”顧葭雖然不喜歡粗魯的人,可也不願意直說,怕傷星期五的心,“你可是答應了我要約法三章的,忘了?”


    星期五聽罷,便正襟危坐,忽然慢條斯理的品起粥來,搭配這人非常俊美的外表,瞬間讓顧葭喜道:“對,就是這樣!”他笑,也夾了塊兒蘿卜丁含在嘴裏,細細的咬,隨便吃了點兒,就擦了擦嘴巴,拉著星期五去樓上換衣服。


    這回去的是他弟弟的臥房,說實話,若不是今日事發突然,顧葭是怎麽也不願意陌生人進來的,可顧葭又想,如今星期五也算不得是陌生人了,他在那樣的險境裏保護過我,我該視他為生死之交才對。


    因此生死之交來弟弟的臥房找合適的衣裳,這沒有什麽不好。


    顧無忌許久沒有來天津住,但房間裏還是非常幹淨,大床上鋪著軟綿綿的厚被子,枕頭卻意外的疊了五六個在上麵,擺放的很好看。


    角落裏堆滿了雜誌和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兒,但因為被人整理的很好,所以看著並不亂。


    衣櫃是占據了整麵牆的大型訂做的衣櫃,打開後可以看見裏麵各種各樣的大衣和毛衣、襯衫,可見衣櫃的主人是很愛打扮的。


    不過星期五在看見顧葭對這個衣櫃了如指掌、對每件大衣都如數家珍的時候,忽然又意識到,或許不是這個衣櫃的主人很愛打扮,而是這個顧三少爺很愛打扮他的弟弟。


    星期五還記得顧葭與那位弟弟打電話時的神情,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倒不像尋常的兄弟,其間感情很有一些問題,但又是外人無從得知的。就像顧葭總很在意自己的肚子上的疤那樣——都是秘密。


    就在星期五思索這些時,顧葭總算是找好了要給星期五換的衣裳,他對段老先生說要換衣服,當然是要換,還要換的合適,換的好,這樣才不會遭到懷疑。


    隻見他手裏拿著一件藏青色紋金色祥雲圖的長袍,配了個深藍色的兔毛背心還有一頂黑色的薄呢帽,說:“這套好,應該是配得上那陸老板的身份。”


    星期五一看就知道這一套衣裳值不少錢,點頭,而後又似乎無意地道:“好是好,但可能那陸老板不是個喜歡穿著打扮的人,一年就兩套衣裳換著穿呢?”


    顧葭眨了眨眼,不信:“怎麽可能?他不是大商人麽?”


    “是啊,但他就是懶的考慮每天起床後穿什麽呀。”


    “你想多了,照你這麽說,他賺那麽多錢是為了什麽?”顧三少爺一邊說,一邊尋找和這套衣裳配套的文明棍,現在很多摩登青年都愛出門拿一根文明棍,連住在靜園裏的皇帝都是隨手拿著,可見有多流行。


    星期五聽見顧葭這句問話,許久沒有回答,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等到顧葭把文明棍也放在床邊,才對著走到麵前的顧三少爺說:“誰知道呢,或許隻是為了賺錢吃飽飯。”


    顧葭一笑,搖了搖頭:“我不反駁你,因為大多數人最初賺錢不管是什麽目的,都會花很大部分在吃上麵。”他嚴謹的說。


    星期五‘嗯’了一聲,便聽見顧葭繼續道:“好了,你在這裏換衣裳,我也回去換,快點啊,等會兒我再與你說那第二條第三條規定。”


    說罷,顧葭關門走了,留星期五一人坐在這個臥室研究長衫的穿法。他從未穿過長衫,這第一回 便很不得要領,那長衫的內扣堪比鞋帶穿進繡花針——絕不可能!


    顧葭那邊就快多了,不一會兒就有一位長衫打扮的‘文化人’走進來,領口和袖口都簇了一圈的白毛,搭配顧葭那腰細腿長的身段兒,便非常有韻味,像是剛從水墨畫裏溜達出來的什麽仙人。


    這位仙人見星期五連穿都不會穿,便非常操心的走過來,修長秀氣的手拍開星期五的手,一邊說話一邊幫忙係扣子:“喏,你不要硬來,從側麵開始擠,先將一邊兒進去了再把另一邊兒扣入,這不很簡單?”


    說罷,顧葭發現星期五又盯著自己看,便說:“你傻了?”


    星期五垂下眼簾,感慨說:“沒有,但是快傻了,你若成天這樣照顧我,我就成傻子了。”


    顧葭奇怪道:“我為什麽要成天照顧你?”


    “也是,你是三少爺,我是保鏢,該我照顧你。”星期五露齒一笑,反手將帽子扣在腦袋上,動作灑脫帥氣,“喏,怎樣?”


    顧葭發現星期五正經起來也很像那麽回事兒,有些說不出的氣魄:“很好。那麽現在我來說第二條規定,我踩你腳就是讓你閉嘴,不許說話,你要記住。”


    “好。”


    “第三條規定是,我怕那段老先生帶過來的段可霖可能會邀請你抽煙,你千萬不要抽,那不是個好東西,人一旦碰了那個,就像是變了個人,可怕的很,總之你不要不信,你現在是失憶了,所以我才提醒你,你若是還記得大煙能讓人變成瘋子,就明白我為什麽要把這件事單獨列為一條規定了。”


    星期五一愣,問道:“我記得現在不是也很流行抽煙嗎?”


    “那是不好的流行,總之我討厭抽大煙的,你既然是要裝作陸老板,就乘機讓那段可霖也戒掉,我想段老先生那麽聽陸老板的話,你這位陸老板教訓他兒子,他恐怕也說不出個髒字兒。”顧葭說完,又勾起嘴角道,“聽說戒大煙可是非常痛苦的,正巧讓那段可霖常常苦頭,別成天沒事兒出來禍害人了。”


    星期五又見顧三少爺露出要‘使壞’的小表情,但怎麽瞧怎麽都無法拒絕。他聽見自己如同說夢話一般,情不自禁地道:“好……”


    第30章 030


    家裏沒了車子, 一時之間, 劉知書有些無措,他從一大早起來就很茫然, 站在院子裏的空地上發愣, 後來瞧見太太出門報案,本也想跟過去,可卻被太太的冷眼製止便隻好蹲在房間裏看書。


    小劉昨夜與門房馬大爺一塊兒睡,一夜沒有休息好, 但白天還是很精神, 平常他三兩下穿好衣裳就要時時刻刻等著被叫用, 可現在他卻沒了用武之地, 隻能坐在這裏看書, 書上的字也如同妖魔鬼怪,讓他無法看入心裏。


    劉知書不如名字那樣知識淵博愛讀書, 不過是家裏人的一點期望,希望他能夠成為那樣的人。


    可笑劉知書就是來當司機,跟的主子也都是大字不識,不過這也算是緣分,隻是小劉並不了解此事,還總崇拜的看著三少爺,以為這人既然是太太的孩子, 又在交際場上都如同花蝴蝶一樣受歡迎, 那麽一定是知識淵博飽讀之士, 殊不知受歡迎和識不識字全無關係。


    他此刻合上書, 正要出門去找桂花說說話,一個人悶著實在沒有意思,忽然馬門房卻匆忙進入他的房間,從前笑嗬嗬的臉上布滿愁容,抓耳撓腮好不悲傷,看到小劉,便小聲叫道:“小劉,我完了……”


    劉知書向來話少,老實巴交的,看見這位遠親馬大爺這麽悲慘的表情,便也好奇,心中雖忐忑,懷疑此時馬大爺跑來找自己哭訴沒有好事,可還是扶著馬大爺坐下,詢問道:“怎麽了?大爺,你有什麽事情和我說?是欠債了嗎?可我這個月工錢也還沒有發,多餘都給了家裏……”


    馬大爺搖頭,他雖然時不時需要劉知書這位遠房侄兒的接濟,可也不至於低聲下氣成這樣。他這是犯了大案了,隻怕顧四爺知道會把他趕出去,或許還要把他送到牢裏去!


    雖然顧四爺在家裏很是有些少年心性,對著三少爺態度很好,好像十分好說話,可馬大爺清楚顧四爺絕非等閑之輩,如今自己昧了他寄給三少爺的生活費去還債,一旦被發現,他是真的完了!


    就算隻是被趕出去,也沒有關監獄,沒有受傷斷腿,可天津地界的大戶人家都會知道他是昧了主人家的錢才被趕走,到時候他上哪兒再去找這麽好的工作?哪裏還有這麽輕鬆,油水這麽大的差事?


    馬長富說到底還是很擔心自己丟了這份工作,一麵哭喪著臉,一麵說:“知書,你說你馬爺這些年對你好不好?”


    司機小劉點點頭,但心中卻了然馬大爺此番來意,這人是犯了什麽事情需要自己來背下,他雖不甚清楚,表情卻漸漸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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