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


    隔著衣服,穆辭宿沒法看傅昭華身上到底傷口在哪,“隻能問他,你自己知道傷在哪嗎?要是疼了你告訴我。”


    傅昭華趕緊搖頭,“沒多重,哥哥你冷靜點。”


    穆辭宿卻是真的亂了方寸,到了急診室,大夫問了好多問題,都是傅昭華自己回答的。


    穆辭宿幫著大夫把傅昭華的褲腿和衣袖都剪開,就看傅昭華的大腿上直接擦掉了一層皮,要不也不會流了那麽多血。至於胳膊上,更是劃開一道十幾厘米長的口子。


    “哥哥你出去等我吧,就縫幾針的事兒。”傅昭華真沒當回事兒。


    可穆辭宿搖頭,看著傅昭華,似乎在想什麽。


    直到傅昭華躺在病床上輸液,護士大夫都出去了,穆辭宿才終於在他病床邊坐下。


    “哥哥……”傅昭華小心翼翼。


    他是有些害怕的。之前他和穆辭宿不歡而散,緊接著,穆辭宿連續查了兩天案子,一直在外麵跑,就沒有和他見過麵,甚至連信息都沒有發過一條。


    之前傅昭華剛跟著穆辭宿的時候,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是這樣的。可那時候穆辭宿還不認識他,自然不會主動聯係。可現在不一樣。


    習慣了每天和穆辭宿在一起,傅昭華離開他一會都受不了,更別提是幾天。


    可即便如此,他卻並不敢要求什麽。他怕把穆辭宿越推越遠。


    人往往就是這樣,越小心,越仔細,越有隔閡。


    得不到回應,傅昭華漸漸安靜下來。而已經冷靜下來穆辭宿也終於找回理智,能夠順利的麵對傅昭華。


    幾天沒見,小孩比之前瘦了點。臉色也不好,哪裏還有剛見麵時那種矜貴漂亮?甚至還有點灰頭土臉。


    到底是放在心尖上寵過的,穆辭宿也不忍心,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開了口,對他說,“別再有下次了。”


    穆辭宿這輩子最怕的是兩件事,一件是守不住本心,另外一件是護不住身邊的人。可偏偏傅昭華踩著他的底線,一次又一次。


    “哥哥我沒事兒。”傅昭華一開口就帶了哭腔。穆辭宿的話,生疏得讓他害怕,他下意識拉住穆辭宿的手腕,像是在擔心他突然走掉。


    穆辭宿明白他的想法,又歎了口氣。


    “別說了,歇會。”他摸了摸傅昭華的頭,分明受傷的是傅昭華,可穆辭宿看起來卻比他還疲憊。


    傅昭華突然就紅了眼。


    “別這樣。”穆辭宿伸手擋住他的眼,可語氣卻是難得一見的狼狽。


    傅昭華眨了眨眼,睫毛蹭在穆辭宿的掌心。


    穆辭宿的心尖都被他撩撥的發顫,直到好半晌才換了個溫柔的嗓音安撫他,“你心裏想的我都知道,別著急,再等等。”


    穆辭宿到底還是退了一步。


    沒見麵之前,穆辭宿還能狠心拒絕傅昭華,甚至因為心裏那點壓抑和微妙的被玩弄感而厭惡傅昭華。然而這些堅持在見到傅昭華之後,到底還是漸漸瓦解了。


    尤其是在傅昭華為了救他受傷之後,穆辭宿就算是有一萬句拒絕,都沒有辦法在現在這種時候對傅昭華說出來。


    穆辭宿明白,到底還是他自己的問題。當初麵對一個時錦他尚且不能眼看著時錦去死,更何況是如今的傅昭華。


    總不能恩將仇報吧……穆辭宿這麽想著,最終還是鬆了口。


    可他這句話,卻讓傅昭華的眼圈驟然就濕潤了。


    穆辭宿說自己都懂,叫他別著急等一等。可穆辭宿叫他等的是什麽?當然是等到穆辭宿對他徹底心軟,潰不成軍,最後隻能答應和他在一塊!


    傅昭華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因為就在穆辭宿鬆口的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很卑劣,就和當初的時錦沒有區別。


    時錦也是仗著穆辭宿心軟,就一次又一次的逼著他妥協。可他自己又何嚐不是恃寵而驕,拿住穆辭宿寵著自己,不舍得讓自己難受就一步一步得寸進尺。


    就包括今天他衝出來救人,又有幾成是真的躲不開,有幾成是想仗著苦肉計逼穆辭宿和自己和好?


    可分明,分明他比誰都知道,知道穆辭宿原本就活得十分艱難。


    然而時錦也好,他也好,卻都在逼他。


    傅昭華哭得厲害,模糊的眼幾乎看不清楚穆辭宿的臉。可即便如此,傅昭華也不能放手,更說不出一句放過穆辭宿的話。


    因為穆辭宿是他還在這裏的唯一理由。他太喜歡穆辭宿了,喜歡到了,隻要靠近,就每一滴血液都為了他沸騰。


    可這麽喜歡的人,他卻親手傷害他,讓他難受,逼得他痛不欲生。


    傅昭華突然覺得自己一直都這麽沒用。哪怕追了那麽久,也沒有任何長進。他對於穆辭宿來說,什麽用處都沒有。


    傅昭華哭得慘烈,旁邊看著的穆辭宿卻是真無奈了。


    伸手把他抱在懷裏,穆辭宿溫柔的撫摸著他的頭發。直到好一會,感覺傅昭華的情緒平靜了一些,這才強打精神逗他,“我得拿你怎麽辦?拒絕了要哭,答應了還要哭。”


    “不是的。”傅昭華把頭抵在穆辭宿的肩膀上,“哥哥不用答應我什麽的,哥哥別難受。”


    “……”所以,其實傅昭華什麽都懂。穆辭宿頓時明白了他哭的理由。可越是這樣,他就越不知道要怎麽處理他和傅昭華之間的關係。最終隻能歎了口氣,什麽都不說。


    傅昭華受傷的事兒,很快就傳到法律援助中心那邊。可結果傅家那頭沒來人看,倒是師兄和老師先過來了。


    老師在病房裏和傅昭華說話,穆辭宿站在外麵和師兄聊天。


    “你啊!”師兄看見就想打他,之前他到的時候,穆辭宿正給傅昭華喂水。隻看穆辭宿比平時還要多縱容傅昭華三分的寵溺勁兒,師兄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穆辭宿低下頭沒說話,算是默認了師兄的猜測。


    “所以這個也是要死要活了?”師兄忍不住冷笑。


    雖然明知道傅昭華不是時錦那種王八蛋,可師兄到底還是壓了口火。


    他還不知道穆辭宿什麽人?心軟的不行,傅昭華又是為了他才受的傷,這會就是要天上的星星,穆辭宿都能想法子給摘下來,更別提是確定個關係了。


    然而穆辭宿卻意外搖搖頭,“沒,這小孩隻紅個眼睛我就舍不得了。”


    想了一會,穆辭宿又補了一句,“師兄你別誤會,他不是那種人。”


    穆辭宿說著像是在表麵對傅昭華的心意,可死死壓在心底的卻是那份不甘和無奈。


    穆辭宿心裏清楚,自己和傅昭華走到今天,固然有他動心的緣故。可他的這份動心,有多少是傅昭華算計來的,他自己都不清楚。


    可不管什麽,最終的結果,都是他不得不像傅昭華妥協。哪怕他明知道小孩是看準了他的心軟。


    但這個陽謀,他不得不自己吃下。隻看傅昭華捧在他麵前的一顆真心。


    可穆辭宿壓抑著什麽,師兄又怎麽可能不明白?


    “穆穆,你過來。”師兄弟倆打鬧慣了,師兄也是難得這麽溫柔。


    穆辭宿下意識朝著他走了一步,然後就陡然被他抱在懷裏。


    “難受就哭出來,師兄在這呢。”


    第99章 不是我逼他


    “……”這句話穆辭宿和別人經常說, 也經常抱別人,可當自己成為被安慰的對象的時候,那種說不出的酸澀的確衝得他眼圈發紅。


    可最後穆辭宿還是把師兄推開, 搖搖頭,什麽都沒說。可臉色卻比之前更白了幾分。


    “我沒事兒, 師兄你進去看看他。我去透個氣。”說完, 穆辭宿轉頭就走,卻有點像是落荒而逃。


    就像師兄說的, 他是很難受的, 甚至可以說是痛不欲生。手裏壓著的案子是一團迷霧, 而傅昭華又因為他的緣故住進了醫院裏。這一切的壓力聚集在一起,同時牽扯上紛亂的感情。不管從那個角度來講,都讓穆辭宿的精神變得疲憊甚至崩潰。


    可即便如此, 他也不能像師兄說的那樣,靠在他懷裏脆弱一下。


    或者說,穆辭宿不敢。


    人都是具有依賴性的。尤其是遇見困難的時候, 第一反應都是希望能夠得到別人的幫助。可穆辭宿從小到大,體會最多的, 就是什麽叫求助無門。


    就包括上一世他遇見係統之後, 他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朝不保夕,這頓飯吃完了, 卻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裏。


    而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也讓穆辭宿變得膽小起來。他不敢讓自己輕易依靠別人,也無時無刻不逼迫著自己變得強大,甚至經常會下意識的成為別人的依靠, 甘願成為別人的保護傘。


    仿佛隻有這樣,他才能穩穩的往下走, 不會再變得孤立無援,不會因為弱小守不住想要守護的人或者物,不會因為無能為力而終身遺憾。


    他一直都是這樣生存,可到了一百步走了九十九步的現在,師兄卻叫他依靠,他怎麽可能真的這麽做?


    可現在的他,不管心裏還是生理都已經十分疲憊了。


    一種說不出的焦躁籠罩了穆辭宿的情緒,穆辭宿靠在欄杆上眼神漸漸變得渙散起來。


    周圍有許多人在說話,穆辭宿聽得清清楚楚,可最終卻給不出任何回應。他下意識捏緊了手。掌心傳來的刺痛讓他稍微恢複了一些對身體的掌控。


    就像是得到了一種暗示,穆辭宿總覺得似乎讓自己疼痛,就能找回身體的控製權。


    狠狠地咬了舌尖一下,血流出來的瞬間,穆辭宿終於變得清醒了許多。


    他晃了一下身體,然後才扶著欄杆站住。一陣涼風吹過,穆辭宿一個激靈,頓時徹底找回了失去的意識。


    “小夥子是來看人的?”旁邊有人和他搭話。


    穆辭宿低頭,發現是一個上了歲數的阿姨。頭發花白,身上披著厚厚的棉襖。


    穆辭宿下意識把她的輪椅往避風的地方推了推。


    “心腸好啊!”阿姨點了點頭,順勢和穆辭宿聊了幾句。


    穆辭宿一向耐心,就安靜的聽她閑話家常,說家裏即將要拆遷的房子,說十日不久的癌症,說那幾個過去看不見影子,現在圍著她團團轉的兒子兒媳。


    “那您其實知道他們是為了遺產?”聽著阿姨用輕快的語氣說著並不好過的經曆,穆辭宿覺得十分驚訝。


    可阿姨臉上的笑意卻始終不減,“是啊!可你想吧,就算是為了錢,伺候我這麽個老太太也是熬心熬力的,癌症這病像是絕症吧!可腫瘤割了之後呀,隻要能夠控製,就也能多熬幾年。他們想要我手裏的錢,就得先把我伺候終老。”


    “可這人吧!總是有感情的,我到底是親媽,也是親手把他們養大的。”


    “你看那邊站著的是我家老大,是不是看著特混蛋?從小到大就哭了三次,一次是小時候我們冤枉他,一次是他爸爸走,一次是我手術的時候。”


    “……”穆辭宿順著老太太的手看,那裏果然站著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滿臉不耐煩,可手裏卻拿著一條厚厚的圍巾。


    “我大兒媳婦給我織的。過去我們婆媳總是吵架,有那麽兩三年,過年都懶得回來看我。說是外麵買的,可我還沒瞎,真買的哪裏又有這麽粗的線頭了?”


    “孩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心裏多了算盤這都是正常的。可能在我床前伺候的,甭管是因為什麽,怎麽就不是真心了呢?”老太太說完了,拍了拍穆辭宿的手,對麵的中年男人也趕緊過來,把她推回去。


    老太太都快走了還轉頭多囑咐穆辭宿一句,“小年輕的別想不開。日子怎麽都能過好了。”


    所以這阿姨是怕自己跳下去?穆辭宿愣了一會,然後才陡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都做了什麽。


    這是七樓,又是最靠邊的窗戶。就穆辭宿這個身材,想要跳下去還是不難的。


    “謝謝。”穆辭宿揚聲對那阿姨喊了一嗓子。然後主動離開了窗戶。可說來也湊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阿姨說的家常給了穆辭宿一些啟示,他琢磨了一會,突然覺得心裏開闊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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