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陸青折沒在打量他,他賭氣地心想,陸青折真不好。


    在這期間,陸青折看向他了,他卻僵硬地撇開頭,默默地念叨著:鹵煮鹵煮鹵煮……


    ·


    中餐廳裝修得像是一艘海盜船,陸青折讓方飲先坐到空位上去,自己去排隊。方飲還沒消氣,怎麽肯配合陸青折,蹙著眉頭表示:“我也要去排隊。”


    “嗯,那你來陪我一起。”陸青折說。


    方飲奇怪,總覺得被陸青折這麽說出來,自己的本意有哪裏變了味道?


    這裏等同於遊客的一大集散地,點餐的地方排了長隊,環境吵鬧。有幾個媽媽輩的遊客排在他們邊上,時不時打量著他們,遞過來認可的眼神,像在挑女婿。


    方飲知道,這些眼神不是遞給他的,是遞給欺負自己的那位的。出門在外,陸青折這樣出挑的人,被關注很正常,沒被關注才不正常。


    他心情複雜,此時此刻非常想歎氣,並真的歎氣了:“唉——”


    陸青折聽到了他的動靜,不但沒安慰他,還嫌他幼稚似的,笑了笑。方飲悶悶不樂的,盯著前麵頎長挺拔的背影,快把人給盯穿了。


    他心想,不在乎你了,我隻在乎我自己。今晚的鹵煮我要吃兩碗,一碗打包帶走,坐在你寢室裏吃。


    這裏的特色套餐大多有海鮮,陸青折問了一會服務員,買了兩份排在菜單人氣榜最底下的大排飯。


    聲稱大排,實際縮水嚴重,還不夠塞牙縫的,配了兩份蔬菜,菜色不佳,勉強能湊合。


    而生氣是一件非常消耗體力的事情,方飲餓了,胃口比往常要好一些,很快把大排給吃掉了。接著,陸青折默默地把自己的那份夾給了他,仿佛在無聲地示好。


    方飲盯著那塊一口也沒動過的大排,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結論,並將其無聲地改為:陸青折還是挺好的。


    挺好的陸青折陪方飲看了半天水母,方飲對海洋館確實很感興趣,瞧著一隻小水母可以在原地瞧上半天,看著這隻透明的生物在水裏沉沉浮浮。


    陸青折問:“要不要等下買一隻回去?”


    賣紀念品的地方會賣小水母,讓遊客帶回去養著玩。


    方飲磨磨蹭蹭地搖頭,看來這次真的傷心了。陸青折道:“以後我和你一起忌口,好不好?”


    方飲答:“不怎麽好。”


    “為什麽?”陸青折說。


    方飲悶悶不樂地嘀咕:“太難受了,你別來和我一起難受了。”


    陸青折想碰碰他,他抱著胳膊躲開了,一邊步伐不停地要走,一邊嚷嚷:“反正我那麽心疼你,你一點也不體諒我!”


    陸青折道:“我知道……”


    沒讓陸青折把話說完,方飲道:“你知道什麽了?”


    見這架勢,陸青折清楚要是說自己知道方飲節食很痛苦,方飲是不會相信的,畢竟自己不同意他難得一次的放縱。


    陸青折放緩了語氣,說:“知道我的小男朋友生氣了,一時半會哄不好。”


    方飲哼了一聲,意思可以翻譯為:你明白就行。


    最後出了海洋館,他把陸青折甩開了一段距離,左右沒見人影,不禁慌了,以為陸青折被自己給作得沒了耐心。


    他產生這想法的瞬間,又後悔又酸澀,覺得陸青折這樣子趕緊走掉也好,也算讓自己看清了人,又害怕陸青折真的不要自己,自己一腔感情落了空。


    再回頭瞧了瞧,陸青折在他不遠處,把手上的玻璃杯微微舉起來,讓他注意到這隻即將歸於他的小寵物。


    玻璃杯裏有隻白色的水母,比他的半個巴掌還要小,軟軟的,放在手心裏大概會化成一攤液體。


    方飲被萌得心裏微微一動,站在原地等了等陸青折。陸青折鬆了一口氣,以為這下可以讓他冷靜下來,兩人好好說了。然而是他想得太多,他沒走幾步路,方飲就突然記起來兩個人在置氣,垂下腦袋往前走。


    陸青折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在和方飲隻差半米的地方緩下來。


    方飲沒坐公交車,開著導航往山那邊去,陸青折沒懂他要去哪裏,不過沒問他,隻是跟在他後麵。


    為了臭美,方飲今天穿了雙新鞋子。沒想到這鞋子好看是好看,走得久了,磨腳磨得他咬牙保持著走姿,才不至於一瘸一拐的。


    軍訓時被磨破口的腳後跟大概又傷著了,他都感覺到血流出來黏在他的襪子上。他頓了頓,深呼吸一口氣。


    昨天在得知要去海洋館以後,自己回寢室找了附近的餐廳,正好有家口碑不錯的法餐店開在不遠處。方飲聯係了下,店家和他說這裏的位置早被預訂完,加不進去人了。


    然後他去翻了翻其餘餐廳,要麽據說菜不好吃,要麽看上去裝潢一般,猶豫再三,又給那家店店主打了電話。


    他問:“請問能不能在露台花園加一套桌椅?我看你們的露台照片是空著沒布置的。”


    那店主以為他在惡作劇,態度一般,方小少爺軟磨硬泡,又加服務費,又付好了買桌椅的錢,這才被同意。


    掛掉電話前,店主問他:“你這樣是要求婚?”


    他不是要求婚,是為了約會。在他的理解裏,圖書館不算約會,單單去海洋館也不圓滿,在他心目中那麽羅曼蒂克的詞語,該是燭光晚餐配美酒。


    現在想想,毀氣氛的是陸青折大概不會讓他喝酒,吃半生不熟的菜都懸。


    方飲走進山下隧道,越往裏麵走,腿越抖。牆壁上張貼著各種小廣告,還有用油漆畫的塗鴉,角落裏散發著常年不見光的黴味。。


    最主要的是,太暗了。


    他打開手機裏的手電筒,在強烈白光的襯托下,四周老舊的環境更加駭人。


    方飲硬著頭皮繼續前進,仔細地聽著陸青折的腳步聲,企圖從這裏找到一點安全感,接著陸青折三步並兩步,默契地和他並排走在一起。


    走出這條隧道,景象變得不同,不像市中心那般繁華喧鬧,此處優雅寧靜,拐個彎順著山道朝頂上望去,陸陸續續坐落著幾家餐廳,格調別致。


    唯一突兀的是隧道盡頭坐著個老頭,戴著副墨鏡,前麵攤著一張畫著八卦圖和麵相的紙,手上翻著星座書。


    老頭見終於來了個潛在顧客,問:“小夥子,算算嗎?”


    方飲知道這大概是算命的:“你能看出什麽來?”


    陸青折怕他在這裏衝動消費,委婉地提醒:“你記不記得你是物院的?”


    學物理的還相信這種封建迷信,就像是醫生喝完酒再吃了頭孢。


    老頭打量著他,故弄玄乎地摸了摸胡須,開口:“你家裏非富即貴。”


    “動動腦筋任誰都看得出我家裏非富即貴,沒錢的誰來這裏吃飯啊?”方飲問,“就說說我能活到幾歲?靠譜的話給你衝一衝業績。”


    老頭煞有其事地研究了下方飲的麵相:“至少還有六十年……”


    方飲似乎聽到了什麽笑話,挑眉道:“六十?您為什麽不說至少八十年,給我湊個百歲老人呢?”


    老頭不解地看他,他衝著陸青折耍性子:“每天吃些什麽也不知道,六十年對半砍,我都嫌長到沒勁。”


    ·


    法餐店在半山腰上,走了大概有十分鍾,他們到了。


    服務生拉開了門,彬彬有禮地問:“請問先生預約號是多少?”


    方飲道:“二十八。”


    陸青折說:“五。”


    方飲吃驚地看向陸青折,這裏的預約號是按預約順序排的,陸青折如果是第五位,那該很早就準備起來了。


    今天這一天,他對陸青折越來越心軟,到現在,要是能把他放在陸青折掌心裏,他不是水母也能軟成一攤水。


    昨晚砸錢加的位置說不要就不要了,點餐的時候,方飲難為情地解釋了下緣由,服務生感歎:“那可惜了。”


    方飲並不可惜,不是自己賺的錢,他花了不心疼。他心疼這一天,因為自己的失落而過得略有瑕疵,沒能和陸青折手牽手,也沒……


    靠,方飲你這不長記性的,又開始動搖了!不行,不管怎麽樣,必須試著談一談!


    在昏暗的燭光裏,他支著腦袋,一言難盡地看著陸青折。陸青折也看著方飲,眼神卻不像之前那樣帶笑了,火光搖曳在他眼底,卻隻有冷意。


    方飲忽然疑惑,之前都沒生氣,現在自己哪裏惹到他了?


    服務生端了兩份牛排上來,陸青折把方飲的那碟拿過來,先慢條斯理地切著他那份,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


    他們的菜肴被特意關照過,做得很熟,切久了手腕會累,陸青折卻絲毫不覺疲憊。處理完這份牛排,他不作聲地給了方飲,繼續埋頭弄自己的。


    ……第一次約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誰了。


    服務生給他們倒了鮮榨,方飲道:“有酒水菜單嗎?給我看看。”


    他點了一杯紅酒給自己喝,在作死的邊緣狂奔到底。服務生把酒瓶拿過來時,疑惑地問:“聽說您胃不好?廚師把菜按照胃病病人的標準,在昨天給您仔細調整過,不敢出一點差錯。”


    方飲說:“這隻是胃不好,再這樣下去要變成人不好了。”


    服務生莞爾一笑,陸青折靠在椅背上:“這瓶酒留下來。”


    酒剛剛開瓶,這下直接給這桌客人了。陸青折給自己倒酒,看來方飲占了一小杯,剩下的全是他的。


    方飲琢磨不出陸青折怎麽回事,氣氛緊繃,像是吃完這頓飯要散夥。


    他小心翼翼地道:“我沒有不想和你好,也不希望跟你吵架的。”


    陸青折沒打算與他進行無意義的冷戰,回應:“我知道。”


    “我覺得我沒被設身處地地去考慮,現在是這樣子,以後會不會更加……”方飲沒碰那杯酒,目光挪在兩人中間的燭台上。


    他找不好形容詞,隻好跳過,轉而講:“這讓我覺得我在你眼裏就是一道數學題,你隻要解出答案就好了。”


    陸青折被方飲的比喻搞得愣了下,他說:“你不是數學題。”


    方飲黯然道:“不是嗎?我很喜歡你,可你對我有點冷酷,堅持著你自認為正確的觀點。”


    原先積了一大堆話想要說,真正說起來,卻又覺得無趣多餘。


    他認為陸青折是知道的,自己可以為他拒絕玩樂邀請,可以為他靜下心來去圖書館,可以為他興衝衝地準備一場驚喜晚宴,也可以為他再忍兩個月清湯寡水。


    甚至商量下,忍半年都可以。


    但不可以接受對方“你就是不能吃”的要求,其中的鹵煮可以換成任何一樣自己愛吃的偶爾吃一次不會死的東西。


    這讓自己產生一種幻覺,自己的愛人不像能夠擁抱的愛人,像高高在上的神明。


    感覺到了陸青折的沉默,方飲疑惑:“你在想什麽?難道你還不懂我這一整天在和你較什麽勁嗎?”


    “懂的,我在想怎麽和你說你和數學題的區別。”陸青折道。


    方飲:“……”


    陸青折說:“做數學題隻需要保證它是對的,但你不是,我很多時候想讓你開心就好了。”


    方飲插嘴:“我現在很不開心。”


    “能開心得起來的前提條件是,你還活著。”陸青折補充。


    方飲:“……”


    陸青折喝了一口酒,雖然他平時滴酒不沾,但真的喝起來時,挺像那麽回事的。如果倆人沒吵架,方飲看了會被勾得想吻上去。


    他道:“我不僅不想讓你一天到晚喝粥,也不想把你摁在圖書館裏,可是你的功課落了那麽多,萬一真的掛科了怎麽辦?沒辦法保研,出國也受影響,要是當交流生,選學校的時候也戰戰兢兢的。那時候你絕對會有非常多的煩惱,而且這種局麵無法改變,隻會一環扣一環地壓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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