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飲興衝衝等待了一會,稍後,陸青折給他遞過去了自己的手機。本著“別人碗裏的飯菜更好吃”歪理,別人手機裏的視頻也應該更好看,可瞄到視頻裏是高數講解以後,他倍覺不會再愛。


    沒到五分鍾,他保持著側躺蜷縮的姿勢,昏昏沉沉的,什麽也意識不到了。


    陸青折心想方飲可真是說話算話,不禁喃喃:“這也太好哄了。”


    臨睡前,方飲沒在輸液的那隻手依舊抓著枕頭。這是個很沒安全感的姿勢,他習慣性抓著些什麽,攥被子攥枕頭,昨天在水池邊,還用盡了力氣攥陸青折的衣擺。


    把腦袋往枕頭裏蹭了蹭,頭發亂糟糟的,大概姿勢終於舒服了,他抿了一下嘴角,側半邊臉上有淺淺的酒窩。


    陸青折拿手指很輕地碰了一下那塊皮膚,點水一般,卻被方飲抓著了,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露餡了。


    但方飲沒醒過來,把陸青折的手掌塞在自己臉下麵,如同冬眠的小動物在藏存糧。


    陸青折沒把手抽回來,他恍惚了一下,既然之前產生的誤會都沒能讓自己徹底斷念,那還要繼續喜歡嗎?


    他微微屈起手指,撓了一下方飲的耳朵,方飲縮了縮,發出舒服的哼聲,睡夢香甜。


    ·


    早晨,在雨稍微小點的間隙裏,陸青折去附近的公寓洗了個澡。


    公寓早早裝修過了,裏麵的器具設施完備,隻是一直沒人來住。櫃裏的衣服不是非常多,但一年四季的都準備齊全,以便某天需要。


    陸青折拿了幾套衣服,帶到醫院裏給方飲用來換洗。


    雖然本市不靠海,也不是台風最強的地方,但也是橙色預警。今天街道上沒有多少車輛,店鋪能關的全關了,a大也暫時停課一天。


    他拎著袋子,等了五分鍾沒攔到出租,倒是接到了姑媽的電話。


    他有預感,姑媽是來關心他第二專業的事情的。原先家裏聚會時,長輩有講過,讓他再修一門數學,這本就是他的專長,而且對他的本專業有很大幫助。


    果不其然,姑媽道:“青折,想好了嗎?我這裏有數學係的書單,你可以提前看看,到時候不會吃力。”


    陸青折說:“想過了。”


    “嗯,所以怎麽講呢?”姑媽覺得陸青折的語氣有些猶豫,“還是你覺得沒必要?”


    陸青折道:“我有個想去的專業,不過不是數學係。”


    “那是什麽,計算機?”姑媽問,“還是有許多男生喜歡計算機的。”


    遠遠地發現一輛出租車,陸青折一邊將其攔下,一邊和姑媽說:“到時候我想去天文係。”


    ·


    “你就幫我把作業做了吧,讀的是文科?哦,憑你的數學基礎,我覺得你可以的。”方飲一睡醒,就開始軟磨硬泡。


    紀映打電話:“我願意把我的三分之一個胃移植給你,你填上,放過我。”


    “我是真的不會做嘛。”方飲道。


    “大家高考都考得差不多,怎麽就你不會做呢,方飲小同學?”紀映不買賬。


    方飲理所應當道:“因為我是發揮超常考進來的呀。”


    “可你正常水平也能留在五道口吧,至於那麽艱難嗎?你大學開學這幾天,幹什麽去了?”


    “唉,可別提了,看了一部連續劇,女主好慘,還流產,看得我好痛……”


    “你沒有子宮,痛什麽?”


    方飲道:“心痛!不是,我胃痛,胃痛行嗎!”


    屏幕對麵的紀映被他逗笑了:“思路那麽廣呢,好好做題喔,也安心養病,我相信你的任課老師知道你吐血以後,是不會怪你拖欠作業的。”


    方飲:“……”


    同樣來關心他的蘇未就要好說話很多,方飲抱怨自己跟不上學習進度,這次再經曆了住院,回到課堂肯定和聽天書一樣了。


    蘇未溫聲細語:“別著急,到時候你有什麽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方飲道:“你那邊好吵,難道你今天還上班?”


    “對啊,今天算是特殊情況,會給雙倍工資。”蘇未說,“外賣單很多,可能是停課了,大家都在寢室裏,沒有事情可以做,就喝喝奶茶吃點零食。”


    “外麵不是被水淹掉了?”方飲疑惑。


    蘇未笑著講:“沒有那麽誇張,再說了,我會遊泳。”


    方飲輸液輸到手痛,和蘇未聊天之際,保潔人員進來,給廁所重新換上了掛鉤、他走過去瞟了幾眼,又盯著外麵櫃子上的蛋糕看。


    被盒子罩著,他還是聞到了一股香味。方飲拿下耳旁的電話,無聲地咽了一口口水。


    ·


    掛掉了電話,蘇未當下的情形並沒有語氣中那麽輕鬆,過來上班的路上,他褲子鞋子全部濕透了,被空調一吹,直打冷站。


    一起來加班的同事和他差不了多少,扛了半個小時,扛不下去了,兩人各自泡了一杯感冒藥,把空調給關掉,出汗了也不敢開,怕感冒。


    蘇未現在就是怕生病,幸好他身體健康,被這麽折騰了一通,也不見鼻塞咳嗽,聽到同事接二連三地打噴嚏,他納悶,難道自己真的比較厲害?


    在被他爸喝醉酒推下樓梯的那刻,他是發自內心地以為自己要死了,隔壁報警的鄰居,還有被他的傷口嚇得尖叫出聲的小女孩,大概全在那刹那,覺得他會死。


    可時隔幾個月,他不但沒死,此時還好好地在外地讀著大學,要說缺的,他隻是缺了一隻眼睛。


    厲害這個詞不是特別合適,他爸的說法或許更貼切,就是命賤。


    烏雲般無法避開的窮困潦倒,日複一日不會改變的毆打辱罵,捂住耳朵也能從指縫裏漏進來的竊竊私語,還有難以治愈的頑固病根,諸如此類,全施加在他一個人身上,他還是活得好好的,依舊喘著氣。


    “欸,你眼睛傷口不會發炎吧?”同伴問,“我看你眼罩都濕了。”


    蘇未的出神被打斷,他搖頭:“沒事的。”


    傷疤連結的痂都慢慢褪完,留下了淡粉紅的痕跡,就是眼睛有點問題,看不清東西,隻能感受到微弱的光線。


    不管疤痕變得怎麽樣,本就排斥露出傷口的他經過紀映那件事,是再也不願意把眼罩摘下來了。


    “多多注意比較好,看你似乎對什麽都無所謂。”同伴和他說,“一點也不著急。”


    蘇未笑了笑:“好的。”


    晚上收工時,褲子和鞋在不知不覺中幹了,捏一把的話,還有點潮。再次淋雨,他一回生二回熟,硬著頭皮撐傘前行。


    寢室樓前積了很大的水坑,有人踩在臨時搭起來的磚塊上走路,蘇未排隊等在那裏。


    倒黴的是,他的傘過於脆弱,一陣大風吹得所有人頭發淩亂,把他的傘直接給吹折了,鬆鬆垮垮地垂落著,再也擋不住風雨。


    蘇未不由窘迫,手忙腳亂地嚐試做一些修補,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背,把傘偏向於他。


    這回,他把對方認出來了:“陳從今?”


    “好巧。”陳從今笑道。


    笑意裏沒有輕蔑,是很讓人舒服的表情。蘇未微微放鬆下來,說:“嗯,我剛下班回來。”


    陳從今看他,提醒了一句:“靠過來點。”


    蘇未以為是兩個人擠在一把傘下麵,害得陳從今被淋濕了,急忙縮過去了點,道歉:“不好意思。”


    陳從今道:“什麽?我是覺得你太瘦了。”


    蘇未不明白,抬頭看他:“嗯?”


    自己的頭發被打濕,衣服又皺又潮,十分狼狽,陳從今則神態自若,舉止從容,連鞋麵都是幹淨的。


    自己像在出逃,而陳從今像在趕赴舞會。他無來由地想著。


    陳從今道:“離得那麽遠,你萬一被大風吹跑了,我怎樣才能拉住你?”


    第24章


    明明兩個人的距離沒有近到貼在一起,蘇未還是覺得慌亂, 他搞不懂這種情緒從何而來。對方是個男生, 照理來講沒什麽好別扭的。


    他遺憾自己嘴笨, 接不了陳從今的話, 隻能幹巴巴地回複:“沒那麽瘦。”


    “你住在哪一幢?”陳從今說, “雨那麽大,我送送你。”


    蘇未記得陳從今是醫學院的,和自己物院的宿舍隔得很遠。他不擅長接受突如其來的好意,正要推拒,陳從今又道:“物院是不是16幢?”


    “你打聽我?”蘇未詫異。


    陳從今說:“上次見麵,你穿了物院的院服。”


    蘇未誤會了人,忽地無措起來:“不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哦,你們的院服是有點醜, 不過你穿了也瞧不出難看。”


    陳從今撐著傘,踩在磚塊上往前走, 蘇未在他前麵, 他傘前傾著,後背濕了一片。他補充:“隻會注意你的臉。”


    蘇未遲鈍道:“眼罩是挺有回頭率的。”


    陳從今側頭看他,握緊了傘柄,問:“需不需要我的微信號?說不定我以後會當器材商, 眼罩給你批發價。”


    “不用。”蘇未搖搖頭, 禮貌又客氣。


    如此,陳從今知道了蘇未的態度,不繼續搭話, 把人送到宿舍樓下。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下後背濕透的衣服,手機叮的一聲,收到了微信好友申請。


    開學沒多久,加他好友的人不少,可他心裏似有所感,光是聽到聲音,陳從今就覺得對方是自己有好感的那個人。


    他抓起手機,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點開了消息,那人在備注上寫了:我是蘇未。


    蘇未沒丟掉他的照片。


    通過請求以後,蘇未發:謝謝你的傘。


    過了幾秒鍾,補充:以及你做的奶茶。


    [陳從今]:小心感冒。


    [蘇未]:哈哈哈好的,我今天提前喝過藥了,應該不會生病的。


    屏幕那邊,蘇未的神色並沒有他語氣那般輕鬆,整個人緊繃著坐在椅子上,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實在是緊張,他甚至抬手撥弄著自己的眼罩。眼罩彈回去的瞬間,眼睛有點發疼,說明不是完全瞎了。


    [陳從今]:那你早點睡。


    再回一句“晚安”會不會太曖昧了?蘇未琢磨著,他認為是的,兩個男生互道晚安,怎麽想怎麽奇怪。


    他不排斥,也不反感,隻是疑惑,原來男生還能流露出這麽溫柔的一麵嗎?


    對男性的印象首先起始於父親,他的父親是一個遭所有人討厭的酒鬼,整日遊手好閑,沒有固定的工作,每天會準時地打開酒瓶,喝到一塌糊塗。


    在蘇未的記憶裏,他爸鮮少有清醒的時候,常用在父親身上的形容詞,例如穩重,內斂,還有慈愛,他都沒有感受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今天也在裝乖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時有幸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時有幸並收藏今天也在裝乖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