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他看了看ak,歉意地說。


    ak聳聳肩:“算啦,說好了你做決定我無條件支持的。”


    隋輕馳閉了閉眼,他的手還按在膝蓋上,手心有些濕熱,差一點他就要站起來了,膝蓋還蓄著一股力道,到這一刻才完全鬆懈下來。


    明明如願以償,卻並沒有開心的感覺,未來他們還會麵臨這樣的選擇,他不可能每次都逃過一劫。傅錯此刻的表情,他第一次有些不敢去看。


    *


    當晚傅錯聯係了彭帥,對於這個結果,彭帥覺得可惜,但也表示理解,在電話裏說:“那行吧,哪天你們改變了主意還可以聯係我。”


    傅錯說了謝謝。


    周三晚上,譚思來了一趟餐吧。傅錯正給靠門的一桌收了盤子,抬頭就看見好友推門進來,朝他抬了抬手:“有人和我換了班,我就順道過來,等你一塊兒回去。”


    已經九點了,這個時間點店裏客人也不多,傅錯笑了笑:“好,那你隨便坐會兒吧。”


    餐吧的裝修和酒吧類似,也有一長溜的吧台,這會兒吧台這邊的位置都空著,譚思就在這兒坐下了,偶爾和傅錯聊兩句。


    “賬戶裏現在多少錢啊?”譚思問。


    傅錯知道問的是樂隊的賬戶:“做cd的話還可能還差點兒。”


    譚思開玩笑地道:“後悔了沒?要是簽約了,咱們就不用自己弄cd這麽麻煩了。”


    傅錯走過來,按著吧台,說了聲:“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譚思愣了一下笑起來:“幹嘛啊,我開玩笑的!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改了主意,但是後來回去我也和姚叔談了談,我覺得他說得挺對,我們又不能預知未來,簽約也好,不簽也罷,誰也不敢說哪一種決定就是對的,哪一種一定是錯的,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而已,隻要慎重地思考過,就算對得起自己。”他看著吧台後的傅錯,說,“我相信你一定比我們思考得更慎重。”


    傅錯無奈地笑了笑,遞給譚思一杯咖啡:“請你的。”


    譚思沒客氣,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放下,手臂趴吧台邊有些好奇地問:“但我還是好奇你為什麽又改變主意了?”


    傅錯低頭擦著吧台,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這樣的決定,說白了,是有一些功利的,如果再早幾年,他可能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那天他坐在希爾頓酒店外的長椅上發呆,腦內互搏不出結果時,就低頭打開手機微博,樂隊微博上大部分是譚思轉發的歌迷拍的樂隊live視頻,他以前總是忙著上課、排練、寫歌,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什麽都不想,認真地一條條看完這些視頻。


    歌聲和伴奏從白色的入耳式耳機傳入耳朵,站在觀眾席中拍錄的視頻,充斥著歌迷的沸騰聲,但隋輕馳的聲音依然像光一樣穿透耳膜,把他從大街的喧囂中拯救出來,帶進了他的世界。


    他唱一首憂傷的歌,可以把美好盛夏唱成一種煎熬,他唱一首熱烈的歌,即使在寒冬臘月,你也會心懷火苗,偷偷雀躍。


    鏡頭裏,隋輕馳穿著黑色的t恤和牛仔褲,光有時候打過來,他就像一具藝術家雕刻的雕像,被裹在人間簡陋的衣裳裏,依然帶著來自天上的光,肉眼可見的奪目。


    在舞台上,他看到的都是隋輕馳的背影,這還是頭一次從歌迷的角度,去看台上的隋輕馳,看他單手扶著麥克風,看他雙手抱住麥克風,看他抽出插在兜裏的手,張開手臂,這個動作伴隨著青雲直上的高音,讓他忘了自己其實就是他背後的吉他手,這一刻他隻是一個誤點入視頻的陌生人,才幾分鍾的時間,就被這個年輕的主唱征服了。


    假如隋輕馳沒有加入西風,他隨便參加一個選秀節目,也絕對會脫穎而出,哪怕是現在,他想走,想簽一個比後海好得多的公司,都不是問題。


    合同上的時間是八年,loki說在這樣的合同中八年已經是一個相對短的期限了,可是八年後,他和譚思ak就三十了,八年後隋輕馳也二十八了,這是最最寶貴的八年。


    隋輕馳值得更好的。假使未來真的沒有更好的,那他也不應該被將就。


    是他成全了西風,西風也該成全他。


    “也沒什麽原因,”傅錯說,看向洗耳恭聽地譚思,“就是有那麽一刻,我真的感覺我們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譚思了然地點頭:“其實我們都希望會有更好的選擇,隻是不是每個人都敢去等。”


    *


    快九點半的時候,譚思上了一趟洗手間,傅錯正要去員工間換衣服,忽然聽見手機響起來,譚思把手機留在吧台上了,他抬頭看見譚思從洗手間回來,指了指他的手機,這一指就看到屏幕上的來電號碼,愣住了。


    號碼顯示的是醫院,但不是這兒的醫院,是老家那邊的。那邊的。


    第四十五章


    隋輕馳是被冷醒的,醒來的時候自己倒在沙發上,渾身酸痛,尤其是腿和腰,他撐起來,壓在腿上的吉他差點要掉下去,眼疾手快地抓住琴頸,琴尾還是磕在了地板上,他連忙提起來,吉他表麵看起來沒什麽損傷,還是讓他很心疼,心想自己真是天生不懂得愛惜的人。其實早就可以換一把單板吉他了,但他舍不得換掉。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這麽睡著了,涼意是從窗外傳來的,外麵在下雨,雨聲聽著還有點大,也不知傅錯有沒有帶傘。雨飄進來把地板都打濕了,隋輕馳放下吉他,起身走去關上了窗戶,看外麵稀稀落落的燈光在雨水中變成朦朧的一團又一團,路上也沒多少路人,有些過於安靜了,他有點狐疑,轉身回到沙發坐下,拿起茶幾上的手機。


    ……竟然已經十二點半了嗎?


    通常傅錯不到十點半就會回來,這是搞什麽鬼?他翻了翻微信,沒有發現任何留言,就撥了個電話過去,電話通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聽。


    隋輕馳有些不安,一直等到電話那頭傳來“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才掛斷通話。


    又立刻撥給了ak,也是等了半天無人接聽,他開始有些心浮氣躁,正要掛斷時,那邊終於有人接起,回了聲嗬欠連天的“喂”,隋輕馳立刻問:“傅錯是不是在你那兒?”


    ak聽他語氣急迫,稍微清醒了些:“啊?你怎麽問我啊,我在跟他們自駕遊啊,不是跟你們說過嗎?”


    隋輕馳才想起來,藝校放假比他們早,ak班上組織去西藏采風了,他得一個禮拜後才回來。


    “怎麽了?”ak問,通話質量不是很好,他大著嗓門說,“傅錯沒回來嗎?哎呀他多半都和譚思在一塊兒呢,別瞎操心!”


    隋輕馳沒說什麽就掛了,盯著手機陷入糾結,要打給譚思嗎?ak說得沒錯,如果傅錯沒回來,那多半都是在譚思那兒,可能兩個人又是聊音樂聊編曲盡了興,就忘了時間。


    但起碼給我留個話吧?隋輕馳煩躁地想,是以為我等不到你回來就能安心地自己洗洗睡嗎?


    他不想給譚思打電話,尤其是打電話問他“傅錯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心裏有種別扭的感覺,到這時才隱約意識到,從幾何時起,自己竟然對譚思有了這種隔閡。


    糾結許久,他決定再等一會兒,沒準兒傅錯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如果一個小時後他還沒回來,就再說吧。


    雨點“砰砰砰”打在玻璃上,隋輕馳坐在亮堂堂空蕩蕩的屋子裏,睡意全無,也不知道應該幹什麽,中途去洗了把臉,然後就一分一秒地數時間,這一個小時簡直度日如年。實際上他沒有真的等到一個小時,淩晨一點十五分時,感覺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他撥通了那個不願撥通的號碼。


    “嘟嘟”兩聲後,隻等到手機那頭傳來“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提示音。


    醫院的走廊靜悄悄空蕩蕩的,傅錯從病房出來,病房裏,兩個阿姨正給去世的陳阿姨換衣裳。一切來得太突然了,九點半的時候譚思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他媽媽下樓丟垃圾時從樓梯上摔下來,後腦撞在尖銳的欄杆上,正在搶救,讓家屬趕快來醫院。他陪著心急如焚的譚思往車站趕,在高鐵上又接到醫院的電話,說已經搶救過了,沒能搶救過來。譚思就這樣失去了媽媽,甚至失去了見她最後一麵的機會,在一輛疾馳的列車上。


    傅錯站在病房外,看著坐在走廊陰影裏的譚思,他已經嚎啕大哭過了,他從沒見譚思這樣哭過,他一直是非常冷靜克製的一個人,但也可能正因為自己是譚思最好的朋友,在他麵前譚思才能這樣放肆地哭吧。這一幕太過熟悉,讓他想起十四歲時的自己,隻是這一次被陪著的人變成了譚思,而陪伴的人變成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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