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猜測和隋輕馳有關,既然隋輕馳的母親已經把事情解決了,隋輕馳又不希望他知道這其中的原委,他也不想再從這人嘴裏聽到些什麽齷齪東西了,於是肩膀從三人中間擠過去就走了。


    “帥哥!和你說件事兒!”


    他頭也懶得回。


    “這麽冷酷啊,”男生在後麵吹了聲口哨,在來來往往的路人前大聲道,“你們樂隊主唱是個同性戀,你知道嗎?”


    傅錯猛地站定了腳步。


    第二十四章


    傅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路走到那個十字路口的,明明告訴自己那幾個人和隋輕馳有仇,什麽詆毀的話都說得出來,但還是無法解釋在聽到那句話時驟然加快的心跳。


    就像喜歡著一隻貓,突然發現那隻貓通人性得可怕,也許已經對他產生了一種荒謬錯誤的喜歡,他想說自己對這隻貓真的隻有正常程度的喜歡,覺得貓一定是搞錯了,卻也為這個錯誤心亂如麻。可能那些家夥對他說這些隻是想離間他和隋輕馳的關係,可是他聽了以後並沒有被激起任何負麵的情緒,有的隻是心疼。


    這樣的把柄,被那些不懷好意的家夥抓在手裏,所以隋輕馳才會幫他們作弊,這麽驕傲的人,卻被拿住了軟肋,而自己就是那個讓他不得不妥協的軟肋……


    心事重重地走到小區門口,站在那兒麻木地喊了好幾聲深淵大王,以往喊個幾聲一定會露麵的黑貓卻遲遲沒有現身。


    他稍微從莫名其妙的情緒中恢複過來,沿著小區外找了一圈,深淵大王似乎又一次不知所蹤了。


    是跑去小區裏麵了嗎?他進不去小區,隻好詢問了小區外帶著一隻小狗坐在大樹下歇涼的老婦人,有沒有見到一隻脖子上套著紅色項圈的黑貓。


    老婦人看到他手裏提著的貓糧和水,抬起頭來,語氣有些惋惜地問:“你也在喂那隻貓嗎?”


    傅錯被老人家惋惜的眼神看得有點錯愕。


    老人扭頭往路邊環衛工人的手推垃圾車看去:“上午我出來遛狗的時候經過那個垃圾車,就看見那隻貓血淋淋地躺在裏麵,已經死了……”


    傅錯如遭雷劈,不等老人說完就奔到了那輛垃圾車旁,然而裏麵並沒有貓的屍體。


    老人家牽著狗走過來,擺擺手說:“不在裏麵了,後來來個男孩子,把它從垃圾堆裏抱走了。”


    傅錯給隋輕馳發信息,問他在哪裏,隋輕馳沒有回。入夜又開始下雨,他淋著雨奔走在大街小巷,他還提著貓糧和水,舍不得放下,總覺得可能隻是個誤會,總覺得還會看到深淵大王從哪裏鑽出來……


    他沒有找到深淵大王,卻找到了隋輕馳,在排練倉庫外的那個車站,前方一輛大巴的車燈亮起,白光穿越蒙蒙雨幕,他看到了一個人坐在車站的隋輕馳。


    他還穿著那件黑色連帽衛衣,懷裏抱著什麽。傅錯知道不再有僥幸了,他努力控製住自己的表情,提著已經再也沒有用處的水和貓糧,朝安靜地垂著頭的隋輕馳走去。


    走到他麵前時,隋輕馳也沒有抬頭,傅錯看到了隋輕馳放在腿上,雙手環住的黑貓,它身上是被小刀劃開的傷口,他難以想象它生前受過怎樣的折磨。


    在暴雨中他渾身發抖,平複了一遍又一遍,才慢慢蹲下來,抬頭看著隋輕馳,說:“我們找個地方把它埋了吧。”


    隋輕馳並沒有哭,卻在見到他的那一刻眼神開始動搖,傅錯鬆開嘴唇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要關起來的悲傷都在看到隋輕馳表情的那一刻又打開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哭出來,他們兩個之間總要有一個人在這種時候成為另一個人的支撐,於是低著頭掩飾住表情站起來,隻悄然上前一步,按住了隋輕馳的肩膀。


    被按住的肩膀頓時顫抖起來,也可能是因為他的手也在顫抖,兩個顫抖的身體靠近後,那種悲傷就增幅了。


    隋輕馳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把頭重重抵在他胸口,發出了傅錯這輩子不想再聽一遍的哭嚎。


    是真的哭嚎。


    一直壓抑的痛苦在那一瞬徹底發泄了出來,那一刻他毫不吝惜自己的嗓子,隻想放聲讓所有人都聽到,那份沒有用韻律和歌詞修飾過的,赤裸裸的悲傷。


    雖然一直是兩個人一起喂養深淵大王,但傅錯知道隋輕馳對深淵大王的感情一定比他更深,那隻黑貓是被隋輕馳第一個找到的,是被他標記的,他們彼此認領了彼此。每次來喂貓的時候,自己總是要喊個幾聲深淵大王才會姍姍而來,可是隋輕馳到的時候,在樹叢那兒探頭一找,就能看到黑貓蹲在樹叢裏仰著頭,反光的眼睛看著他,像等著被他找到那麽調皮又默契。


    他還記得有一次他來小區外喂深淵大王,隋輕馳比他早到一點,他站在馬路這頭等紅燈的時候,看見隋輕馳喂完了貓,蹲在那兒撓了很久貓下巴,才起身離去,然後又在路邊一塊廣告牌後停下,躲在那兒偷看他的黑貓,深淵大王優雅地搖晃著尾巴鑽進了它的城堡,隋輕馳才真的離開,但那之後其實還有一個小秘密,七點半時小區大門的彩燈亮起,傅錯看到從樹叢中又鑽出頭來的深淵大王,它就那麽把自己卡在樹叢裏,一直看著隋輕馳走遠。


    他那麽喜歡深淵大王,卻也不得不承認,隋輕馳和它才是天生一對。


    “我不會放過他們的……”隋輕馳一邊哽咽一邊發抖,“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懷裏人身體的顫抖漸漸變了調,不再是悲傷痛苦,它在咬牙切齒間變成了憤怒,狂怒,傅錯感到衣服都被隋輕馳的拳頭拽緊了。隋輕馳的痛苦他感同身受,但依然不想見到他這樣,他喜歡在舞台上那個桀驁又自信的隋輕馳,喜歡偷偷跟蹤深淵大王,送給它紅色項圈作為表白的隋輕馳,他知道隋輕馳體內有極其矛盾衝突的兩麵,其中一麵有多美好,另一麵就有多瘋狂。


    也許隻是出於一種安慰,也許隻是想讓他安靜下來,不要變成野獸,當街道兩頭的車輛都遠去,周圍除了大雨和路燈不再有其他,在昏暗的雨幕中,他情不自禁低下頭,親吻了隋輕馳被雨水淋濕的頭發。


    等意識到隋輕馳真的安靜了,才倏然回過神,他剛剛做了什麽……


    隋輕馳從他胸口抬起頭來,臉上淚水混著雨水,劉海狼狽地糾結在額頭,隻有那一雙眼睛,在打得遍濕的睫毛下,帶著詭異的亮光看著他。


    後來他想明白了,那樣的眼神不叫詭異,覺得詭異的是他自己,因為心虛慌亂,所以無法直視那樣直白地詢問他的隋輕馳。明明那也可以隻是出於哥哥對弟弟的關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慌亂失措,大腦空白。


    身後的大巴涉水而來,傅錯扭頭逃上了車,甚至不敢去看站台的隋輕馳,他像僵硬的釘子站在車廂最末,窗外的景物被大雨扭曲著,就像他此刻混亂的內心。


    隋輕馳在小區附近的公園埋葬了深淵大王。


    把土一層層掩蓋回去,他站起來,丟了用來挖土的樹枝,因為樹枝又刺又硬,必須用衣袖裹著,這會兒衣袖已經被磨破了,手心也被小木刺磨了道口子,他低頭看了看發紅的掌心,這個位置隱隱作痛,心好像就沒那麽痛了。


    雨已經停了,他拉下衣服的帽子,抬頭打量著這棵櫻花樹:“……你睡在下麵,不久就會變成這棵樹的養分,這樣我以後還能來看你。”


    末了退後兩步,舉起手機拍下了這棵樹,給傅錯發了過去,寫道:我已經把它埋了。


    然後揣好手機,轉身離去。


    傅錯站在車窗邊,不記得已經盯著濕透的窗玻璃坐過了多少站點,玻璃上的雨水從一條條瀑布變成一粒粒水珠,手機突然在兜裏響了一聲,他有些麻木地拿出來,看到了隋輕馳發來的照片。


    大巴車正靠站下客,他終於找回出走的神智,在最後一刻奔下了車。


    說好要兩個人一起埋葬深淵大王的,說好要做那個可以支撐的人,結果他這個當隊長和哥哥的,把這件事丟給了那麽悲傷的隋輕馳。


    來到那座公園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了,他沒怎麽比對照片就走到了那棵櫻花樹下,停下來才打開手機,竟然真的是這一棵。


    一定是因為你在這裏,所以我會覺得它親切吧。傅錯心想。他還有好多的話,想對深淵大王說。


    抱歉沒能早點帶你回家,抱歉沒能早點變成能保護你的大人,抱歉直到最後我都沒能為你做點什麽……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草地上落著一根滿是泥的樹枝,他走過去,蹲下撿起,樹根下還能看見剛剛動過土的痕跡,他都不知道隋輕馳一個人是怎樣完成這麽艱難的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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