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那他為什麽要被這樣對待?


    沉默在醫務室裏蔓延,值班醫生在電腦上忙著自己的工作,中途意識到兩個學生還坐著,又催了傅予寒兩遍,讓他早點打電話早點回家。


    傅予寒瞪著聞煜,聞煜就這麽低頭看著。


    他在等傅予寒扛不住主動開口。


    聞煜有定時過來做飯的阿姨,還有經常負責接送他的他爸的司機,真不行還有方婉靜可以喊,隨便找個誰都能代替家長把傅予寒節奏。


    隻要他開口。


    然而傅予寒一直沒說話,就這麽瞪著他,因為生病的關係,他臉上的酡紅幾乎要蔓延到眼角。


    聞煜舔了下嘴唇,突然有點惻隱。


    “我是不是逗得太過分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即逝。他正要說點什麽,冷不丁醫務室的大門又被人從外麵打開。


    “醫生,我來量體溫——”


    來人邊喊邊推開門,門內傅予寒和聞煜同時回頭,三個人六隻眼睛彼此對視,那個人張大了嘴巴。


    “……哥?”


    來的居然是周向言。


    傅予寒眨了下眼睛,忽然希望自己原地昏過去。


    什麽叫“人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縫”?


    他覺得自己最近真的倒黴透了。


    “這是你哥哥?”醫生突然問,“那正好,他不肯給家長打電話,你幫他打吧。”


    她說著找了支水銀體溫計把汞柱甩下去,用酒精棉消好毒遞給周向言。


    周向言這人頗有喜鵲的潛質,一進來,整個醫務室都因此嘰嘰喳喳的。他邊量體溫邊拉著傅予寒和聞煜說話——即使傅予寒這個他一口一個“哥”的人並不怎麽搭理他。


    周向言也發燒了。


    這是今天對傅予寒最糟糕的消息,因為他知道,傅學成絕對沒空來學校接人。


    醫生讓周向言給家長打電話,把兩個人一起接走。傅予寒舔了下嘴唇,低頭。


    聞煜看了他一眼,在周向言打電話的時候壓低聲音湊在他耳邊說了句:“心情不好?”


    “你覺得呢?”傅予寒看著他,“他媽可是我爸的老婆。”


    讓後媽接自己回家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就是傅予寒覺得自己還不如不要跟聞煜杠起來比較好。


    欠聞煜的情總比欠周若煙的情強。


    但周向言電話都打出去了,傅予寒毫無選擇的餘地。


    “所以你看,”聞煜聲音很輕,“為什麽要跟我強呢?”


    傅予寒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含著一分委屈,看起來可憐巴巴的。可能他本人沒這個意思,但身體上的不適強行為他賦予了這一層情緒。


    聞煜的喉結輕輕滾動。


    接著,他聽見傅予寒輕聲說:“因為我想告訴你,你是錯的。之前我一直在想要怎麽感謝你幫我忙……我現在想好了。”


    “怎麽?”聞煜挑眉。


    “等我……”傅予寒吸吸鼻子,“病好再說。”


    -


    聞煜本來想陪他直到周若煙趕到學校為止,但傅予寒不想耽誤他上課,非要趕他回去。


    反正傅予寒現在也有人接了,再開口求他是不可能的。聞煜想想等不到好玩的事情,也就回去了。


    醫務室裏終於隻剩下尷尬的“兄弟”兩個人。


    傅予寒平時就不愛主動跟人說話,生了病更是話少,奇怪的是,聞煜一走,周向言也突然沒了聲。


    他似乎在躊躇猶豫著什麽,兩隻手一直交握著搓來搓去。


    “那個……哥啊。”周向言喊他。


    傅予寒抬起眼皮。


    “你知不知道……”周向言撓撓頭,麵露難色,“我媽……懷孕的事?”


    傅予寒頓了頓,搖頭。


    “哦,就是……我不知道這話跟你說合不合適。”他說得很小聲,語氣糾結又委屈,“不知道你會不會有這種感覺……父母重組家庭以後有了新的小孩,就會讓我有一種……他們不需要我了的感覺。”


    傅予寒目光閃爍了一下。


    沒有特別好的朋友在場時,他的態度一向是冷冷淡淡的,眼珠晃動了片刻之後,他開口,啞聲說:“你覺得我會不會有?”


    周向言“啊”了一聲:“你媽媽也有……”


    “嗯。”


    “哦……那,”他問,“你怎麽解決的……”


    “不解決。”傅予寒閉上眼睛,“你和你媽關係不錯?我的話,從小就跟他們不親熱,所以真的生了個妹妹給我,對我來說也就那樣。”


    “這樣哦。”周向言若有所思。


    傅予寒本來不想再多說的,但隨著周向言沉默下去,他又忍不住多管閑事地睜開眼睛。


    “別想太多了,反正他們不會短了你的物質條件。該吃飯吃飯,該上學上學,你會發現生活還是一樣。”傅予寒說,“無論他們之後對你好還是不好,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像你一樣嗎?”


    “我?”傅予寒輕哂,搖搖頭,“不,別像我一樣。”


    他就是自暴自棄的典型代表。


    周若煙來得很快。


    她進門先把周向言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數落他“讓你穿秋褲你不穿”,罵了足足兩分鍾,這才轉過頭和和氣氣地問傅予寒難不難受,要不要緊。


    她和傅予寒相處向來很客氣,照顧也盡量細致,但傅予寒一直不習慣這樣。


    就好像聞煜那種過於完美的表現會讓他很不舒服一樣,周若煙的客氣也是他非常不喜歡的一點。


    周向言雖然挨罵,但能看得出和她很親。


    他就不一樣。


    他隻是個順帶的“鄰居家孩子”。


    周若煙把兩個人都接走帶去了醫院。秋季感冒的人多,醫生一般就開點藥,傅予寒想了想,說自己高三了不能耽誤功課,要求醫生給自己開吊瓶。


    吊瓶掛下去好得快,就是容易產生抗藥性。


    周若煙勸了他兩句他不聽,就此作罷。她本來說先把周向言送回家裏再回醫院陪傅予寒掛水,但傅予寒拒絕了。


    “我沒事的阿姨,我自己能掛。”傅予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氣禮貌一些,“如果有麻煩的話我再給你打電話好了。”


    “這回頭你爸又得數落我了。”周若煙蹙著眉,“我帶小言回去很快的,一會兒我還是過來吧。”


    “真不用了,我不會跟爸告狀的,你放心。”傅予寒垂下眼,想了想說,“讓你陪太麻煩你了,你也有事。我……我找我媽過來就好。”


    “呃……”何燕要過來,周若煙身份尷尬,不會強行留著。她便說:“那我走了,阿姨的電話你有,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嗯。”


    傅予寒目送她離開。


    他很少生病,年紀漸長到可以獨自來醫院之後更是但凡生病都沒找過他媽。


    挨數落倒是其次,主要是添亂。秦曉璐那個身體狀況可比他糟糕得多,他有時候看著何燕熬到雙目充血,頭上也常常冒出白發,覺得她也不容易。


    再說他性格如此,看病不如找楊帆陪。


    可惜現在不方便找楊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傅予寒本能地想到了聞煜的臉。


    “……”


    算了,其實一個人對他而言更自在。


    不就是掛個水麽。


    第42章


    台階旁的大石頭有點涼, 孫文瑞卻像是沒感覺似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兩隻手相互交握, 來回揉搓著, 手肘撐在膝蓋上。


    要不是學校裏不能出現“不符合學生身份”的東西,方佳遠懷疑他想給自己點一支煙。


    “有這麽讓你懷疑人生嗎?”方佳遠看得有點好笑。


    孫文瑞煩躁地掰了下手指, 可憐的右手指節在左手掌心裏發出“哢哢”的聲音。他搓了把臉,深吸口氣:“……我不能接受!”


    剛剛兩人追出教室,沒看見人影, 便一路摸到了醫務室來, 結果走到門口就聽見了裏麵的對話。


    傅予寒冷淡歸冷淡,對親近的人態度會有點微妙的不同,作為朋友, 他倆感覺的出來。


    方佳遠靜等他的下文。


    果然,孫文瑞在說完這句話後, 很快一手指向天空, 頗有些憤懣不平地說:“傅哥怎麽可以這樣對我?我拿他兄弟,他卻跟我情敵搞到了一起……!”


    “人家好像其實應該也算不上你情敵吧。”方佳遠無奈地笑了笑。


    聞煜這事,他、傅予寒, 還有班上另外幾個玩得好的男生都知道,但大家都沒當回事,一來是因為傅予寒說過好多次, 聞煜不會喜歡陳夢嫻;二來也是因為聞煜的態度——


    雖說剛來的時候好些人都覺得他有點“逼”,但是怎麽說呢……


    用一句很中二病的話講就是,“一個人裝逼一時會遭雷劈, 裝逼一世那就是真的牛逼”。


    至今一個半月過去了,聞煜依然逼著,大家漸漸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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