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黎光醒來的時候他們居然還在車裏,唐逸榮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他,那個目光深邃而傷感,有一瞬間傅黎光甚至覺得自己看錯了,他很快坐起身,再看向唐逸榮的時候,唐逸榮又是那副常見的斯文敗類的模樣了。


    “幾點了?你怎麽不喊我?這是哪兒?”


    唐逸榮按亮手機,告訴他:“九點,你睡了三個多小時。這是我家樓下。”


    傅黎光點點頭,末了又覺得不刺他一句不舒坦,問:“家?你哪有家,你不是住在酒店公寓嗎?”


    唐逸榮失落地笑了一下,說:“對,我沒有家。”他向傅黎光發出邀約:“本來想找個地方跟你吃頓飯喝點酒,現在這麽晚了,隻能縮減流程了。上去坐坐吧,酒店公寓雖然沒有家的味道,但是酒還不錯。”


    傅黎光解開安全帶,說:“你帶路吧。”


    唐逸榮不知道為什麽傅黎光這麽好說話,為了確認,他又看了傅黎光一眼。見傅黎光確實沒有反悔的意思,他才解開安全帶下車。


    傅黎光跟在唐逸榮身後進了電梯,電梯門緩緩合攏,映出他和唐逸榮的身影,他們看上去都是發在朋友圈勵誌雞湯裏最令人豔羨的中年成功人士,有著超出黃金單身漢標配的條件,但實際上,這是兩顆不斷自我折磨也互相折磨的心。


    “唐逸榮,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跟你過來嗎?”傅黎光先開口問了。


    樓層到了,電梯門又緩緩打開,唐逸榮邁出去,說:“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因為你突然不恨我了。”


    傅黎光笑了一聲,說:“因為我忙前忙後做了七天的優質男人,我好累啊,想立刻找個不用我演的地方。”他們站在唐逸榮的房間門前,傅黎光笑著說:“你就是那個人,我可以想怎麽罵你就怎麽罵你,我心安理得。”


    唐逸榮沉默了一瞬間,而後輸入密碼把門打開,說:“進來吧。”


    他徑直走向酒櫃,拿了一瓶酒,說:“還沒開始喝酒,你就像是醉了似的。是沒睡醒嗎?”


    傅黎光走上前拿著他的酒瓶看了一會兒,嘲笑道:“你怎麽這麽瞎講究,喝洋酒有什麽意思。你點外賣送點啤酒上來。我們俗人不愛這麽高雅有格調。”


    唐逸榮掏出手機來按照傅黎光說的話開始點外賣,傅黎光坐在椅子上指揮他:“燒烤別點肉,點素的,或者速凍食品的,啤酒要冰鎮,你這兒有冰嗎?”


    唐逸榮說:“有。”


    傅黎光滿意地點頭,說:“那啤酒冰不冰鎮也無所謂,你看著來吧。”


    唐逸榮點好外賣,坐在陽台的另一把小沙發上,他們對麵就是燦爛恢弘的城市夜景,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河,傅黎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唐逸榮,你現在得到你想要的了嗎?”


    唐逸榮看向傅黎光。傅黎光應該是屬於年紀越大越有魅力的那一類人。二十歲的時候他看起來太稚嫩了,有點傻,看著也不怎麽靠譜。十年過去,歲月也在他身上一刀一刀雕琢,他溫和又銳利,像一把愛惜羽毛的利劍。


    唐逸榮總是想,傅黎光會成為利劍,想必有不少原因是因為自己。而現在他曆經千錘百煉,變得這麽耀眼鋒利,卻不屬於自己,這無論如何都讓他不能忍受。哪怕這把劍會傷人,會斬斷他過往十年的努力,但唐逸榮也同樣渴望這把劍。


    就算這把劍會紮進他的心口,讓他血流如注,讓他深陷窒息,他也希望自己和這把劍同生共死。


    唐逸榮搖了搖頭,說:“沒有。”


    傅黎光嗤笑:“你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唐逸榮反問他:“我現在想要什麽你不清楚嗎?”


    傅黎光又笑:“唐逸榮,你看,我們其實從來沒有合拍過。十年前我以為你需要的是真心,所以我把心剖出來,結果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人生坦途康莊大道。十年以後我也要去追求我的事業有成了,你又跑來跟我演什麽純情愛戀的戲碼。”他望向唐逸榮,帶著點失落歎息道:“唐逸榮,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要什麽,我也跟不上你的變化。咱們倆就是不一樣的人,徹頭徹尾的不一樣。”


    這些話重逢以後傅黎光已經在各種各樣的場合用各種不同的態度對他說過許多次,唐逸榮不想再聽,他不想配合傅黎光的退卻逃跑主義,轉身離開,說要換身衣服。


    傅黎光躺在沙發裏指揮唐逸榮:“給我也拿一身幹淨衣服吧,我去洗洗換了。”


    唐逸榮很快換好衣服給他拿過來,並抬了抬下巴,說:“浴室在那邊。”


    傅黎光拿著衣服進了浴室,打開水的時候他感覺像是回到十年前那個狹小逼仄的職工宿舍,他和唐逸榮生活在同一屋簷下。那時候傅黎光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嬰,事事仰仗麻煩唐逸榮。


    而後傅黎光笑了,環顧四周,智能淋浴係統,進口的洗護用品,價格不菲的家居服,每一樣都在提醒傅黎光這不是十年前,他們現在好像終於成了一個世界的人,但其實已經被時光遠遠隔開。


    傅黎光洗完澡換好衣服再出來就看到外賣已經被唐逸榮擺在陽台的小茶幾上。茶幾不大,外賣滿滿當當擺著,啤酒隻能放在桌腳。


    唐逸榮見他過來,伸手打開一瓶遞給他,傅黎光接過來卻沒坐,他仰起頭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趴在窗台上感歎:“風景真好。”


    唐逸榮抬頭看了一眼,沒接傅黎光的話,傅黎光也不在意,換了個話題問他:“你兩個姐姐呢?現在怎麽樣?”


    唐逸榮語調平平地回答他:“還好。前些年都結婚了,結婚後就搬出村子。大姐跟中學老師結婚,二姐跟一個在縣城開飯館的結婚了,也都生了孩子。”


    唐逸榮以前沒說過,但是傅黎光猜到過。他的兩個姐姐在那樣貧窮的農村裏,直到二十七八歲還沒有結婚,其實是因為要供唐逸榮讀書而落下了。傅黎光最後一次找去唐逸榮家裏的時候,家裏是兩個姐姐相依為命。


    他聽完坐回沙發,說:“那也還好。”


    唐逸榮看著他,問:“你關心我姐姐過的怎麽樣,也不願意關心我過的怎麽樣嗎?”


    傅黎光好笑地說:“你有什麽值得一問的嗎?我看到了,你事業有成紙醉金迷的,是你們家裏最有出息的人,你爸媽姐姐都沒白辛苦一場,結果很好,不必多問。”


    唐逸榮靠在沙發上低低地笑了一聲,反問道:“是嗎?”


    “但你要想讓我問,我也不是沒有問題。”傅黎光看向唐逸榮,問:“你知道當年你走了以後,我去找過你姐姐們嗎?”


    唐逸榮大為震動。他當然不知道。


    十年的時間,一開始他逃避一切關於傅黎光的話題,回到家裏他的姐姐們問起那個跟他一起的小老師,唐逸榮隻會岔開話題讓她們不要再問,好像這樣就能完美掩蓋他的欺騙與背叛。後來他沉浸在悔恨與思念裏,他費盡心思打聽有關傅黎光的消息,而傅黎光已經脫胎換骨,更不可能再提起十年前在鄉村學校的那幾個月。


    而現在唐逸榮終於知道為什麽他有那麽多同事,他的姐姐們不提別人,隻問傅黎光。不是因為在醫院的時候他們見過幾麵,而是傅黎光在他離開以後還去找過他。


    唐逸榮幾乎不敢再想下去。


    傅黎光看他的表情,大概也明白過來他不知道,於是他輕飄飄地笑了,又問:“那我又去你攀上的高枝門前找過你,你知道嗎?”


    唐逸榮艱難道:“我那時候說過,從我老家來的人,誰來都不見,所以門衛可能被攔回去了。”


    傅黎光好笑道:“不見?為什麽不見?你也怕自己背信棄義被找上門嗎?”


    唐逸榮雙手捂著臉,過了一會兒才說:“對不起。”


    這大概是傅黎光聽過的唐逸榮說的最真摯走心的一句對不起,但傅黎光不為所動,他冷淡地平靜地揭穿唐逸榮的脆弱:“雖然你也怕,可你還是義無反顧地做了。”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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