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黎光好笑道:“舊情?我沒必要跟你續。你有事說事,沒事就不要在這裏浪費我的時間了。”


    “好吧。”唐逸榮給傅黎光夾菜放進他的碗裏,說:“那就不說別的了,好好吃飯吧。你比以前瘦了許多。”


    傅黎光沒說什麽,他冷笑一聲,拿起筷子吃飯。但唐逸榮顯然是在等他的回答,他想聽聽傅黎光同他爭辯,但是沒有,於是傅黎光歎了口氣,沉默地放下了筷子。


    傅黎光才不會在乎唐逸榮是吃飽了還是氣飽了,他自顧自吃著飯,等吃飽了就擦擦嘴準備起身離開。


    唐逸榮早就等著這一刻,眼疾手快地攔住了他,說:“久別重逢,交換一下聯係方式吧。”


    傅黎光終於舍得主動與唐逸榮開始一段談話了,他問:“你在創業大廈上班嗎?”


    唐逸榮說:“不是。”


    傅黎光吝嗇地收回手,無情道:“那不用了,我們工作上不存在交集,交換了聯係方式也沒用。”


    唐逸榮不再雲淡風輕,他有點急迫地說:“但我是創業大廈物業公司的法人代表,我今天也是過來考察的,這下總有交集了吧。”


    傅黎光不明白過去這麽些年,他和唐逸榮還有什麽交換聯係方式的必要,但是他不希望自己被唐逸榮這樣糾纏著,隨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塞到唐逸榮手裏,說:“電話、手機、傳真、微信、郵箱,全在上邊了,你想聯係哪個就聯係哪個。”


    很顯然,唐逸榮收到的是一份工作名片,上麵的一切信息也都是傅黎光的工作信息。但有了總比沒有好,唐逸榮還是把這張名片妥帖地收好了。


    傅黎光看到他小心翼翼收起來的模樣就一陣反胃,因此麵對唐逸榮深情款款說希望我們再見的模樣也沒有好臉色,垮著一張臉就離開了。


    第2章


    傅黎光剛認識唐逸榮那會兒,互聯網還沒那麽發達,傅黎光拿著最新款的手機卻隻能當個板磚用,全世界都還在3g的世界裏緩慢遨遊,而他倆認識那地方沒有信號。


    傅黎光是離家出走的,因為跟家裏出櫃,一轉頭跟他好了挺長一段時間、一直恩恩愛愛的男朋友就跑路了。理由是承受不了這麽大的壓力。


    傅黎光氣得要罵街,他想你承受不了?老子才承受不了!老子冒著不要繼承家業的風險為你出櫃,你還不識抬舉!


    罵了一天一夜,傅黎光躺在床上還是沒忍住哭了。一半是因為出櫃的時候被他爸暴揍一頓,給打得太疼了,另一半就是因為男朋友跑了,真的心疼。


    傅黎光看整個世界都戴著強烈怨念的濾鏡,他也不想再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像個笑話似的被父母檢閱,於是帶了點錢就隻身上路,離家出走了。


    二十出頭才想起離家出走這檔子事兒確實夠丟臉,分明不是青春期叛逆的人了,卻還在做著青春期叛逆的事兒,但短時間傅黎光也沒什麽好的方法能給自己排憂解難,暫時逃離一下好像是最佳選擇。


    那個年代物價很低、小偷很多,黃牛遍地、騙子橫行,傅黎光覺得自己帶了挺多錢出門,可一路上跟散財童子似的,離家幾千公裏了,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身上沒錢,回不了家了。


    傅黎光的本意並不是真的要離家出走,他隻是想出門散散心,並不想真的回不了家,獨在異鄉成了什麽犀利哥。


    所以傅黎光拿著身上最後一點錢買了張最西邊的車票,他小叔叔被發配到那邊掛職,期滿結束回去就能升半個階,傅黎光離家出走前那點雄心壯誌此刻已經被拋在腦後,他又覺得自己這樣太丟臉,又勉強給自己找補,這不算是低頭,最多隻算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傅黎光的小叔叔對傅黎光能隻身一人拿著點錢就走這麽遠感到很驚詫,一直以不著調聞名全家的傅黎光居然有這等勇氣和能耐,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但是小叔叔同時也不怎麽好心地給傅黎光提議:“既然你能自己跑這兒來,那我覺得你也可以自己再回家去。不過如果找我給你錢,你這千裏迢迢的一趟豈不是就打水漂了?不如這樣吧,我給你找個學校,你去做一段時間的代課老師,拿到工資以後再自己回去。我這邊呢,就給你爸媽說一下,你在我這裏接受再教育,也免了你自己親口給他們說的尷尬,怎麽樣?”


    傅黎光覺得太不怎麽樣了。


    他原本的最佳打算是小叔叔給他提供回家經費,這一趟不光彩的離家出走叛逆之旅也就畫上圓滿的句號,沒成想小叔叔不掏錢,強行給他畫上了一個省略號。


    傅黎光憋著口氣問小叔叔:“那工資每月多少錢?”


    小叔叔報了個數字。


    於是傅黎光一口氣快憋死過去了,他掐指一算,想回家,起碼得在這兒待個小半年。


    傅黎光知道他小叔叔是什麽人,因此根本沒打算開口再求他小叔叔。他知道,他們全家都有遺傳性冷酷無情,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必然是不會再給他錢讓他回家了。


    傅黎光猜這根本就是他離家出走以後,他們全家集體商議的處理方案。他爸媽肯定早就預料到他在外邊活不下去,必然得投奔家裏的各路親戚,今天就算不是小叔叔,換成別人,也有的是法子讓他吃吃苦長長記性。


    一想到這裏,傅黎光就想要放聲哀嚎。


    小叔叔說到做到,留傅黎光吃了頓機關大院食堂的午飯,下午就來了個校長領人。那校長大概四十多歲,看起來十分蒼老。傅黎光沒見過農民,自然也沒法跟農民對比,否則他就會知道,這校長看起來跟農民也沒什麽差別,都有同樣飽經風霜而謹小慎微的一張臉。


    小叔叔是市裏的領導,在當地大概是隻能在報紙電視上才能看見的名字,校長見了更是緊張,聽到小叔叔把傅黎光安排給自己的模樣那就更惶恐了,總之帶著一股子磕磕絆絆的崇敬感接下了傅黎光這個燙手山芋。


    傅黎光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對自己未來幾個月的生活更不抱希望了。


    他算是個闊少爺,自出生就風調雨順,沒經曆過半分雨打風吹,整個人算是茁壯成長,沒什麽叛逆心,當然也沒什麽進取心。跟個男的談戀愛大概是他這輩子做得最出格的事兒,可性取向是天生的。


    即便傅黎光有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口袋空空,哪兒也去不了,不按小叔叔的安排來,他怕是得流落街頭。這會兒他爸媽正在憤怒之時,傅黎光怕他們真有可能做出大義滅親這樣的決定。


    而且小叔叔真的一點希望也沒給他留,臨走前還熱情叮囑傅黎光,這裏雖然經濟極度貧困,可是一門心思辦教育,給老師和學生的福利都很好,學校裏有食堂有宿舍,不想吃還給發米麵油肉蛋奶,可以自己做。這意思就是傅黎光想以日常開銷為名張口要錢的機會都沒有。


    傅黎光想,放屁吧,我是那種進廚房拿鍋鏟的人嗎?


    現實告訴傅黎光,是,就算他以前不是,現在也必須得是了。


    傅黎光跟著校長先到了鄉裏的教職工宿舍辦了入住。進鄉的一路,傅黎光覺得這幾棟教職工宿舍樓大概就是全鄉最奢華的建築了。裏邊是普通的家住格局,校長說通了水電煤氣,傅黎光不知天高地厚地問了句有沒有網,得到了校長尷尬的笑聲。


    “電也是上兩個月剛通的,網……網還得再等等。”校長說。


    傅黎光真想罵人了。


    傅黎光是領導親自安排的人,在戲文裏那就是帶發修行的公主,微服出巡的太子,那都是得捧著供著惹不起的,所以校長給傅黎光安排了一個全校最聽話懂事的好室友。


    要說既然傅黎光這麽尊貴,怎麽不住單間呢?那是因為這裏偏僻荒涼,如果沒人作伴,是很難熬下去的,而且安全也沒保證。不過即便有室友,日子也一樣難熬就是了。


    傅黎光的室友下午沒課,正在房子裏洗衣服,傅黎光跟校長進門的時候,餘光一瞥,就看到衛生間裏一個穿著白t的背影。


    “小唐,這是你的新室友新同事,今天剛來的,明天去學校報到。”校長招呼傅黎光的室友,說完這話又轉頭小心翼翼地問傅黎光:“明天能去吧?”


    傅黎光一直在看他的室友,聽到校長說話,他的室友就甩甩濕漉漉的手走了出來,聽到校長的後半句,他很明顯地皺了皺眉,打斷了校長的奴顏婢膝,說:“好的張校長,明天我帶他去。”


    傅黎光這才知道校長姓張,大概是剛才來的一路都太緊張了,他實在沒顧得上介紹自己。


    傅黎光衝室友伸出手,說:“你好,我叫傅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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