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字幕出現,當佟野轉過頭看榮夏生,對方的眼睛盛著明滅的月光,佟野可以肯定那是眼淚,但他還是願意把那稱之為月光。


    “所以,這部電影講的是什麽,你有答案了嗎?”榮夏生淺笑著轉過來看佟野。


    兩人對視,一瞬間讓佟野有些恍惚。


    眼淚是溺不死人的。


    眼淚是可以讓人溺亡的。


    佟野說:“大概吧。”


    “想說說嗎?”


    佟野耍賴似的說:“不說,在你麵前說太多,容易暴露智商。”


    榮夏生笑了起來,電影也徹底結束了。


    這部電影講的是一個夢,關於世界盡頭和溫柔港灣,關於漂泊流浪和歸家。


    兜兜轉轉,分分合合。


    一晌貪歡,最後醒來,做過的夢都是記憶的塵埃。


    佟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若有所思地問榮夏生:“你覺得這個結局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


    榮夏生關了電腦,拉開了窗簾,背對著佟野,看著外麵的星光。


    “不悲不喜,”榮夏生說,“就像人生,沒那麽絕對,什麽樣的心境就能看出什麽樣的結局。”


    “那你現在覺得是什麽樣的結局?”


    榮夏生想了想,回答說:“真正意義上的美學結局。”


    “……說了跟沒說一樣麽。”佟野才不在乎電影美不美,結局美不美,他要的也不是這樣的答案。


    他想要的,是從這部電影裏稍稍窺探出榮夏生的精神世界。


    那個地方太神秘,讓他費勁了心力。


    “說不出來,”榮夏生說,“我隻是覺得就應該這樣,到這裏這件事就跟我無關了,究竟是悲劇收場還是暗藏希望,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榮夏生轉過來背靠著窗,對佟野說:“你看,我就是這麽一個人,無知無覺,隻能任由生活推著往前走,完全沒有探究未知生命的意願。”


    佟野從這句話裏聽出了濃霧一般的悲觀,他皺著眉,對榮夏生說:“行吧,我暫時收下這個答案。”


    榮夏生笑了:“什麽叫暫時?”


    “就是過一陣子咱們倆再一起看一次,到時候再看看你的想法有沒有改變。”


    榮夏生輕笑一聲,無奈地搖搖頭,朝著門口走去。


    “你幹嘛去?”佟野緊張地跟上。


    榮夏生:“喝點水,然後洗澡睡覺了。”


    第13章


    13


    佟野是熬慣了夜的人,榮夏生早早就說要睡覺,讓他不得不灰溜溜地退出人家的房間,回去自己找事做。


    為了不吵到榮夏生,佟野沒有扒拉他的吉他,而是抱著枕頭百無聊賴地打遊戲。


    他心思不在遊戲上,不停被殺。


    最後,佟野不玩了,躺在床上拿著ipad看電影。


    就看榮夏生說過的那部《殺死汝愛》。


    他覺得一個人再怎麽神秘,他本身的性格跟內心世界也有跡可循,一個人喜歡的事物是可以直接反應他的精神狀態的。


    佟野起床找了盒酸奶,然後回到臥室坐在床上,裹著被子喝著酸奶,拿出了寫考試卷的認真勁兒去看電影。


    如果說《春光乍泄》是深海暗潮,那麽《殺死汝愛》就是終日不散的煙霧。


    在看《春光乍泄》的時候,佟野滿眼都是濃墨重彩,在看《殺死汝愛》的時候,他覺得眼前好像始終都煙霧繚繞,隔著霧看著一群瘋癲卻又才華橫溢的人肆意地揮霍青春和激情。


    《春光乍泄》看得他像溺水,《殺死汝愛》看得他像漂浮在雲端。


    看完之後,佟野有種想抽煙的衝動。


    他是不抽煙的,以前上高中的時候覺得這是個新鮮事兒,跟同班的男生躲起來偷偷抽過,但是後來他很少會碰,覺得沒勁。


    煙哪有音樂來得刺激呢?


    他並不沉迷尼古丁。


    但是現在又想抽了。


    電影看得他有些亢奮,滿腦子都是盧西安站在桌子上讀詩的畫麵,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榮夏生喜歡這部電影的原因是什麽呢?他從誰的身上找到了自己或他人的影子嗎?


    人這種生物最難琢磨,佟野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站在那裏望著榮夏生的房門看了好一會兒,他抬起手,隔空撫摸那扇門,明明觸碰到的是虛無的空氣,卻好像摸到了對方跳動著的心。


    榮夏生並沒有睡覺。


    晚上十二點二十三分,榮夏生依舊倚著哆啦a夢的玩偶,坐在床上看書。


    他的電腦還開著,空白文檔麵對著他,但他沒有抬頭,專注地看著書。


    他手裏的那本小書很薄,三個小時不到,已經讀到了最後一頁。


    深夜的燈下,昏黃的光映出封麵上的一行字——讓我獨自痛苦,讓我自己痊愈,讓我一個人。


    此時此刻,他一個人看著一本講述自我治愈的書,文字的排列組合仿佛是醫生搭配好的一劑良藥,讓他沉浸其中緩慢而無覺地就完成了治療的過程。


    萬千世界都不如文字讓他放鬆和沉迷,目光粘在最後一個標點符號上,久久不願離開。


    臥室裏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嚇了榮夏生一跳,他抬起頭,搜尋發出聲音的源頭。


    原來是一個文件袋從書架上掉了下來。


    他鬆了口氣,合上書,下了床。


    把書放在地上的書堆上,那裏擺放著所有他今年已經讀完的書。


    再轉身,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袋,重新擺好。


    榮夏生看了一眼時間,揉了揉脖子。


    他走到電腦前,準備關電腦。


    先是關掉文檔,這一次甚至沒有是否保存的提示。


    今天難得,他一字沒寫卻沒有任何負罪感。


    榮夏生笑笑,覺得這樣也不錯。


    文檔關掉了,他看見桌麵上的播放器,畫麵還定格在電影結尾的字幕。


    他愣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屏幕。


    他想起佟野問自己的話——“那你現在覺得是什麽樣的結局?”


    他給不出答案。


    歎了口氣,關掉電腦,榮夏生出去,上了個廁所,洗了個手,然後去廚房找水喝。


    “你還沒睡?”佟野突然把臥室的門開了一個縫隙,探出頭來輕聲跟榮夏生搭話。


    榮夏生扭頭看他:“渴了,出來喝水。”


    佟野笑笑,也從臥室走了出來。


    兩人坐在餐桌邊喝水,佟野說:“你這是半夜睡到一半起來喝水?還是一直都沒睡啊?”


    “你呢?”榮夏生說,“熬夜?”


    “習慣了,睡不著。”佟野說,“以前在學校我們就算熄燈了也能鬧騰到半夜再睡。”


    榮夏生笑笑,沒說話。


    “我發現你家這兒真的太安靜了,”佟野看著窗外說,“平時就沒什麽人,到了晚上,跟古堡似的。”


    “嗯,安靜。”


    “你不害怕嗎?”佟野說,“要是讓我自己住這兒,我得抓心撓肝地找人來玩。”


    榮夏生眯起眼睛看他。


    “……不是那種玩,就是打打遊戲什麽的,一個人太無聊了。”


    榮夏生笑了:“明白。”


    佟野心說:你最好是真的明白,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人。


    他喝著水,時不時偷瞄一下榮夏生。


    這人太安靜了,就跟這房子一樣。


    “你可真耐得住寂寞。”佟野說,“問你個有點兒涉及隱私的問題,你別生氣唄。”


    “嗯,你問。”


    佟野抬眼看他,還沒等說話,就先打了個噴嚏。


    深秋的半夜,屋子裏涼的很。


    榮夏生把搭在椅背上的毛衣外套遞給佟野,佟野本來下意識要拒絕,但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突然想到這是榮夏生的衣服,於是樂嗬嗬地接了過來披在了身上。


    “晚上真挺涼的。”佟野抑製不住地想笑,雖然明知道榮夏生應該不用香水,可他就是覺得對方的衣服特別香,是那種能讓人平心靜氣的淡淡的清香。


    榮夏生不說話,等著他的發問。


    “你一個人住多久了啊?”佟野問。


    “畢業開始到現在,差不多五年吧。”


    “這麽一個人住,真的不覺得無聊嗎?”佟野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你怎麽不找個對象一起住啊?兩個人的話,家裏起碼能有點兒熱乎氣兒。”


    榮夏生靠著椅背看他,沉默片刻,然後坦然地說:“找不到。”


    “找不到?”佟野笑了,“怎麽可能?你長這麽帥,喜歡你的姑娘不少吧?”


    榮夏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喝了口水,想了想,對佟野說:“我不喜歡姑娘,也沒遇到合適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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