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微信名怎麽就一個點啊?”佟野說,“找起來怪難的。”


    榮夏生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隨口回答:“不知道還能叫什麽。”


    “你是夏天出生的吧?”


    榮夏生扭頭看他。


    佟野得意地笑:“夏生麽,夏天出生。”


    榮夏生笑了:“我是冬至那天的生日。”


    “……那怎麽不叫冬生?”


    “夏生萬物,山有扶蘇,隰有荷華。”榮夏生說,“正因為出生在冬天,所以更渴望夏天。”


    佟野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然後說了一句:“我是夏天出生的。”


    “難怪。”


    “難怪什麽?”佟野問。


    榮夏生回答:“au milieu de l''hiver, j''ai découvert en moi un invincible été.”


    “……啊?”


    榮夏生笑了,對他說了句:“快走吧,太冷了。”


    au milieu de l''hiver, j''ai découvert en moi un invincible été.


    這是榮夏生很喜歡的加繆寫過的一句話:在隆冬,我終於知道,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一頓並不算美味的烤魚吃完,榮夏生竟然靈感迸發。


    一進家門,第一時間換了衣服,躲進了書房。


    佟野偷偷觀察著對方,也對他“神秘”的工作好奇得不行。


    從昨晚到現在,榮夏生時常走神,像是腦子裏有另一個世界牽扯著他。


    佟野很好奇那個世界,雖然他覺得自己可能搞不懂。


    榮夏生去了書房,佟野乖乖洗衣服。


    下午,家裏陽台又盛了滿滿的陽光。


    佟野最喜歡這樣的午後,冷風被隔絕在外,隻有暖陽能進來,這才是世界該有的樣子。


    他吹著口哨晾曬洗好的衣服,他突然覺得如果可以,想一直在榮夏生家裏混下去。


    算起來,整整24個小時,他的生活變得有點兒不一樣了。


    甜裏帶著一點兒無法描述的酸,酸中又摻著一點兒難以言喻的甜。


    他的張揚不羈撞上了榮夏生的優雅矜持,奇妙得像是科恩的音樂。


    他哼著歌,轉過身去,背對著外麵的陽光,直視著客廳。


    這個家,物隨主人,怎麽看都散發著一股性冷淡的氣息。


    然而,在某些時候,性冷淡的氣質達到極致就會引發同樣極致的欲望。


    佟野舔了舔嘴唇,他起了征服欲,想要征服欲望的極致,也就是榮夏生。


    這是一個相當大膽的念頭,不僅因為他對榮夏生的不了解,更是因為那人是他爸最得意最驕傲的學生。


    在昨晚,他七年後又遇見榮夏生的晚上,想起了之前看過的,榮夏生寫的一首詩。


    對文學毫無興趣的他當初因為爸爸整日把這個學生掛在嘴邊,不禁有了嫉妒心。


    他偷著去翻看那些雜誌,專挑榮夏生的詩看。


    什麽潮濕的丟勒,什麽長著苔蘚的庫爾貝,那些詩歌中的隱喻他根本就不懂。


    但當他開始接觸榮夏生,將其人與其詩聯係到一起,猛然發現,他所有的詩似乎都在寫墮落與死亡。


    就像榮夏生自己在詩裏寫的那樣:這一段人生,猶如梵高的左耳,被我親手,拋棄在教堂的屋頂。


    梵高的左耳嗎?


    佟野想:割掉耳朵縱然痛苦,但如果及時有繃帶止血,大概會好過一些。


    這時候,榮夏生從書房出來,他一回家就紮頭在電腦前,一口氣寫了一個多小時,此時忽覺口幹舌燥,在寫作告一段落時,他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有些興奮地出來,想倒一杯水喝。


    他看見佟野,笑著跟對方打了個招呼。


    “我可以當你的繃帶。”佟野看著他說。


    榮夏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隻是詫異地看向他。


    佟野笑了:“沒事兒,我胡言亂語呢。”


    榮夏生今天心情不錯,又給了他一個笑。


    可真好看。


    那個笑淺得像是蜻蜓劃過的水麵,隻微微一蕩,稍不留神就錯過。


    然而,佟野看他看得有些出神,那麽輕淺一笑就讓他迷失了。


    維納斯也比不上榮夏生。


    佟野想:這個人應該被擺在美術館裏接受人們的頂禮膜拜。


    第6章


    很久以前佟野就聽過一種說法,是說你喜歡一個人未必喜歡的真是對方,大概率喜歡的是你自己腦補出的完美戀人。


    佟野一直覺得這話特有道理,於是他總是提醒自己要擦亮眼睛,並且時刻保持理智。


    他理智了二十多年,自從十五歲以來,被人追過,也隱約對別人產生過好感,可最後,成事兒的一個都沒有。


    因為佟野很清醒的知道,這些“好感”和“喜歡”,其中摻雜著很大一部分當事人的幻想。


    他才不要被這樣的幻想左右。


    可是現在,他不僅是動搖了,簡直就是直接放棄掙紮,任由自己溺死在幻想出來的仙人幻境中。


    而且甘之如飴。


    榮夏生喝完水出來看見佟野在那兒傻笑,隨口問了句:“怎麽了?”


    佟野對於榮夏生的發問感動不已,在他看來,榮夏生這人才是真的對一切身外之物、圈外之人都不感興趣,而且榮夏生的這個“圈”,隻有他自己進得去。


    這麽說來有點兒像是自私的意思,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佟野能感覺到榮夏生不是自私的人,他隻是不知為何收起了一切觸摸世界的開關,把自己給邊緣化了似的。


    看著榮夏生,佟野竟然莫名升起一股責任感,覺得自己有必要把對方從世界邊緣給拉回來,倆人一起到宇宙中心去浪蕩。


    “笑你唄。”


    榮夏生疑惑地看他:“我?”


    “嗯,”佟野又坐下,開始撥弄他的吉他,“你說你長這麽帥,整天悶在家裏不出去,你藏著不給誰看啊?”


    榮夏生無奈地笑著看他:“沒藏著。”


    吉他“咚”的一聲,琴弦和手指之間蹦出一個音符。


    佟野問:“你沒有女朋友吧?”


    榮夏生原本打算回書房,聽見佟野的話,轉回來看他。


    “沒有。”


    “也對,姑娘就算想跟你談戀愛,也得有機會看見你才行。”佟野抱著吉他笑著看他,“小叔叔,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我29了。”


    “我知道,”佟野說,“我沒問你多大了,我問的是你以前談過戀愛沒有。”


    如果有,佟野就決定嫉妒一下榮夏生的前任。


    如果沒有,他打算試探一下對方,看看這人究竟喜好哪一口。


    榮夏生站在那裏,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這問題這麽難回答嗎?”佟野笑他,“難不成你在數以前談過多少個?”


    不至於。


    佟野覺得榮夏生要麽沒談過,要麽談也隻是談過一兩個,還肯定每個都特刻骨銘心。


    他們認識的時間很短,但佟野已經把榮夏生看了個大概。


    這人的一部分很難懂,一部分也很好懂。


    “沒有。”榮夏生走到沙發邊上,隨手拿起之前放在茶幾上的書,一邊翻,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淡定地說:“沒談過。”


    佟野一聽,笑了:“嚇我一跳。”


    榮夏生從書中抬眼看他:“為什麽?”


    “你剛才那話說得我聽著就是有問題。”佟野說,“我問你有沒有談過戀愛,你說你29了,按照一般人的思路,肯定覺得你想說的是‘我29了,怎麽可能沒談過’。”


    榮夏生原本是想這麽糊弄佟野的,沒想到,這家夥比他想得更聰明。


    被戳穿了小伎倆的榮夏生也不吭聲,低頭假裝看書。


    佟野憋著笑,歪著頭,一字一頓地說:“無,聊,的,魅,力。這書好看嗎?”


    這是榮夏生最近在看的一本書,他很喜歡的作家唯一一本他沒讀過的書。


    說來也真的巧,他在看的這一章,章節標題是:《單身男人的白日夢》。


    他垂眼看了看章節標題,無奈地歎了口氣,總覺得自己被諷刺了。


    榮夏生不是個對愛情有幻想的人,他甚至從來都不覺得自己能找到合適的另一半,在愛情這方麵,他悲觀得可以。


    佟野湊過來,探過頭,看了一眼:“世上最浪漫的人無疑是那些無人與之浪漫的人……這說的不就是我嗎?”


    榮夏生條件反射似的合上書,仰頭望著站在自己旁邊的佟野。


    佟野尷尬地笑笑:“我覺得這說的是我。”


    他指了指那本書,對榮夏生說:“你看完能借我看看嗎?租給我也行,租金是一天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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