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羽打開合同書在簽名處簽下自己的名字,說:“你們想公開就公開吧,我無所謂。”


    項南震驚地瞪著他,心道我還沒施展我的嘴皮子功夫替你爭取最大化利益,你就這麽把合同給我簽了?


    一切塵埃落定。


    項南很不解:“你好歹讓我再替你爭取一下啊,你弄那麽多馬甲,不就是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嗎,這會又是幹什麽?”


    聞羽看得很透,悠悠道:“他們會找我客串非林的角色,無非就是看中了我這個漫畫原作者的身份,沒了這個身份——”他轉頭看向項南,“我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個毫無用處的素人,那他們再找我演這個角色還有什麽意義呢?我要是不答應,他們大概直接就把我排除掉了吧。”


    “這麽現實?我倒覺得不一定,哪有素人長你這樣的。”項南看著聞羽,“不過聽你這話——你就那麽想跟季臨搭戲啊?連馬甲都不要了,我還以為你死也不會答應他們公開自己的真實身份呢。”


    聞羽隻說了句:“隨便吧。”


    電影換角,宣傳照和定妝照需要重拍。


    項南在攝影棚裏閑逛,聞羽拿著化妝師給他的戲服去更衣室換裝,進門時,瞧見一個裸。露的纖瘦背影。


    季臨撩起衣服,白皙的後背露了一大片。


    聞羽見狀,不知怎麽的,竟然有些尷尬,目光下意識移開。


    聽到門口細微的動靜,季臨手一頓,緩緩轉過身。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聞羽不尷尬了,倒是季臨一陣錯愕,噌的一下把衣服又掀回去了。


    “你怎麽進來的?”季臨張口就問。


    “這裏是公共更衣室,我不能進來嗎?”聞羽關上門,“連門都不鎖,不怕別人突然闖進來?”


    季臨小聲嘟囔:“沒人會闖進來。”


    “我闖進來了。”聞羽走到他跟前,一股不同於往日的甜膩香味撲鼻而來,他不由得皺眉:“你噴香水了?”


    季臨麵露尷尬:“你怎麽知道。”


    “廢話。”聞羽捋了一下季臨淩亂的劉海,“味兒那麽重。”


    季臨低頭不語。


    今天他是往身上噴了香水,還向私交較好的女明星谘詢了味道。他平時沒有噴香水的習慣,之前接過香水的廣告代言,也隻是在參加活動的時候象征性地噴了點,他對香水並不太了解。


    “怎麽忽然噴香水了?”聞羽笑著問他,“下手也沒個輕重,味道那麽濃。”


    季臨今天身上的味道不同往常,甜香的氣味特別濃烈,像一股糖果融化後彌漫在空氣中的味道,又甜又膩,膩得鼻子癢癢。


    季臨摸了摸脖子,幹巴巴道:“你之前說我身上那股甜甜的味道好聞。”


    聞羽一愣,繼而勾起嘴角笑了,歪頭湊到季臨頸間,輕輕地嗅了嗅。


    “我說的是你身上自帶的味道。”聞羽的鼻尖似有若無地滑過季臨頸側的皮膚,“不是香水味。這香水味道太膩了,哪有你身上的味道好聞。”


    季臨後背緊貼著櫃子,梗著脖子一動不動,垂眸望向聞羽耳側短短的發茬。


    他當時沒想太多,就問了那位女性朋友什麽香水的味道是比較甜的,她就給他推薦了一款。


    誰知道精準踩雷。


    再也不噴香水了,季臨暗暗地發誓。


    聞羽說著不喜歡,鼻子卻在季臨頸間嗅個不停。


    撇開那股聞羽不喜歡的香水味,他又沉溺於季臨身上的味道。


    這就是所謂的體香嗎?


    總覺得這兩個字自帶誘惑的意味。


    聞羽離開了季臨的側頸,季臨也終於放鬆下來。


    聞羽背對著季臨開始脫衣服,望見他寬厚結實的後背,季臨撇開目光看向地麵,問:“你決定演男三會不會太草率了些?”


    聞羽換上衣服,不解:“草率什麽?”


    季臨不知道該怎麽說,笨嘴拙舌地回了句:“你又不會演戲。”


    聞羽輕笑了下,走上前把季臨逼退到牆角,一手搭在牆上,垂眸看他,眼神戲謔。


    季臨心想自己這話八成是得罪他了,急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什麽意思?”聞羽另一隻手也抵住牆,把人圈在自己懷裏,故作苦惱:“我被季大明星嫌棄不是正經演員了啊~”


    “都說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季臨咬唇,“你不是不願意在觀眾麵前露臉嗎,你還答應演男三,網上很多人嘴都很毒的……”


    “你是怕我演得不好被人噴?”聞羽盯著季臨撲閃的睫毛,心跳的節奏與他睫毛顫動的節奏變得整齊劃一,“放心,非林這個角色壓根算不上男三,我也就是個客串的而已,加起來的鏡頭估計都不到十分鍾吧?”


    “我隻是不想看到你被網上的人評頭論足。”季臨終於整理好措辭。


    人言可畏,要是自己曾經經曆過的,聞羽也要經曆一遍,那真是太糟糕了。


    “那麽關心我呢。”聞羽淺淺地笑。


    門外有人敲門,“臨臨,你換好了嗎?怎麽還沒出來?”


    聞羽搭在牆上的手放下了。


    “來了。”季臨應了聲。


    兩人換好衣服一同走了出去。


    季臨走在前麵,回頭問:“你怎麽把頭發剪了?”


    聞羽臉色一變,冷冷道:“被人碰過了,我嫌惡心。”


    季臨沒說什麽,隻是覺得有些可惜。


    聞羽忽然問:“你是喜歡我以前的樣子,還是現在的樣子?”


    季臨不假思索道:“都喜歡。”


    說完就覺得這話有些一語雙關。


    聞羽眼帶笑意地望著他,又問:“喜歡什麽?是人還是發型?”


    季臨莫名緊張,也沒看路,不小心撞到正在吃藥的造型師。


    造型師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下,手一抖,手裏拿的維生素b藥瓶滾落到地上,白色的藥片撒了一地。


    季臨忙道歉:“不好意思。”


    聞羽一怔,瞳孔驟縮,定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著散落一地的白色藥片。


    聞羽通身瞬間升起一股寒意,指尖變得冰涼,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九年前見到的那一幕像電影回放一般在眼前飛快閃過,聞羽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難,喉嚨口像卡了異物似的透不過氣。


    有人見聞羽臉色不對,關切地問了句:“將雨老師,你怎麽了?”


    聞羽呼吸急促,雙目圓睜,直直地盯著地上的白色藥片,大腦仿佛停止了思考,也無法移動腳步。


    季臨正彎腰撿藥片,聞聲抬起頭,看到聞羽臉色發白,腦門上都是汗。


    “你怎麽了?”季臨趕忙站起身。


    項南就在不遠處跟人聊天,抬眸往這邊看了眼,瞧見滿地的藥片,猛地一驚,趕忙跑了過來。


    “別看!”項南衝過來擋在聞羽麵前,拉著他轉過身。


    聞羽顫顫巍巍扶住手邊的桌子,眼神空洞,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冷汗順著兩頰不停地往下流,沾濕了衣領。


    在場的人都有些慌亂。


    季臨不明情況,急促道:“怎麽回事?他怎麽了?”


    聞羽痛苦地閉上眼睛,指尖緊緊摳住桌麵,喘息聲又急又重,他離季臨不很近,季臨卻覺得那喘息聲就在自己耳邊回蕩。


    項南扶住聞羽,神色焦急,沒時間解釋,隻道:“我要送他去醫院。”


    “我也去。”季臨說。


    送聞羽去醫院的路上,聞羽仍舊不停地冒冷汗,季臨坐在後座抱著他,衣服都被他的汗水沾濕了。


    聞羽滿臉是汗,眼角也掛著水珠,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季臨猜那大概是淚水。


    幸好醫院就在附近,項南輕車熟路地找到相應門診科。醫生接診後,給聞羽開了鎮定藥物,聞羽服下後就在病房裏睡下了。


    “操…”項南驚魂未定,抹了把額頭的汗,在走廊的座椅上坐了下來。


    季臨在他身邊坐下,“聞羽到底是怎麽回事?”


    項南深呼了口氣,緩了緩,轉頭問他:“ptsd你知道吧?創傷後應激障礙。”


    季臨眼眸微顫


    “羽哥他以前得過這個病,那個時候挺嚴重的,現在已經好很多了。”項南的語氣很平靜,“他不能看到片狀的藥物,就像剛才掉在地上的那些藥片,白色的,圓的,尤其是像那樣一堆散落在地上的——他看到了就會呼吸困難,渾身冒冷汗。”


    項南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繼續說:“其實他身上的病一大堆,一年前還酒精中毒,也是我送去的醫院,真的是…要沒有我,這人不知道要去鬼門關溜達多少次了。”


    “為什麽?他為什麽會得這個病?”


    項南扭頭看一眼季臨。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季臨的眼神,項南心頭莫名一酸。


    聞羽這點不為人知的痛苦記憶,項南不想對季臨瞞著。


    “羽哥他爸…”項南喉嚨哽了一下,艱難地開口,“在他上高中的時候吞藥自殺了。”


    季臨一驚,手猛地抓住椅子扶手。


    “其實也不是吞藥自殺,他吃了幾片安眠藥,開了煤氣——”項南頓了下,眼睛有些發酸,“就死在羽哥的麵前。當時羽哥剛從學校回來,一進門就看到他爸倒在沙發前,地上全是散落的安眠藥,應該就是因為這樣吧,他才會對片狀的藥物有陰影,所以他一直都不喜歡去醫院,一會醒了估計還得鬧騰。”


    項南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平常小事。


    關於這些,都是程宇鋒告訴他的,聞羽自己從來沒有提起過。


    季臨覺得心口壓了塊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為什麽?”季臨嗓音有些沙啞,“他爸為什麽要自殺?”


    項南搖搖頭:“我不知道,好像是因為抑鬱症,但具體原因是什麽我不知道。”


    兩人在走廊裏靜坐良久,季臨的助理給他打了好幾通電話,最後一通電話,季臨終於妥協,準備回去了。


    “我先回去了,有點忙。”季臨站起身,“你好好照顧他。”


    話音剛落,病房裏傳來虛弱的聲音:“季臨……”


    “季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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