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的怒吼如同開天辟地的第一道驚雷,裹挾著“道在革新”的煌煌天音,狠狠撞碎了水榭內彌漫的絕望陰霾!


    “轟——!!!”


    整個扭曲的榭身劇烈震蕩!穹頂的破洞處,大塊大塊焦黑的朽木和泥灰簌簌落下!


    蜷縮在角落的枯瘦老者猛地抱住了頭,發出一聲淒厲不似人聲的嚎叫!


    他那雙渾濁眼中最後一絲瘋狂的偏執光芒徹底崩碎,隻剩下無盡的茫然與空洞,身體篩糠般顫抖,仿佛被抽去了最後支撐的朽木。


    束縛陳九神魂的冰冷汙穢感驟然一鬆!


    塵埃落定,水榭內一片狼藉,唯有破敗的穹頂投下的天光,似乎比之前明亮了幾分。


    那通往下一關的路徑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水榭最深處,那麵原本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的牆壁,在陳九的怒吼餘音中,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不是崩裂,不是坍塌,而是如同被投入滾水的寒冰,牆壁連同其上的焦痕、汙跡,就那麽悄無聲息地消融、瓦解,化作縷縷青煙,融入周圍翻滾的濃霧。


    牆壁之後,並非磐石小徑,而是一片……無法形容的景象。


    濃得化不開的乳白霧氣如同凝固的牛奶,鋪展在眼前。


    霧氣之下,是平靜如鏡、深不見底的墨綠水域。


    水麵上,巨大的、散發著溫潤玉光的蓮葉錯落漂浮,每一片都大如舟船,脈絡清晰,如同天然雕琢的翡翠平台。


    而在這些巨大蓮葉簇擁的中央,一株通體剔透、如同最純淨水晶雕琢而成的九品蓮台,靜靜懸浮於水麵之上。


    蓮台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籠罩在一層流動的、如同水波般柔和的光暈之中,看不清麵容,辨不出男女,甚至無法確定其形態是實體還是虛幻。隻能感受到一種純粹、浩瀚、仿佛與這無邊水澤融為一體的寧靜氣息,如同亙古以來便在此處,觀滄海桑田,看雲卷雲舒。


    沒有威壓,沒有審視,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道在革新,道在人間,以實踐為圭臬……”


    一個聲音直接在陳九的心湖中響起,並非通過耳膜,而是如同水澤的低語,清澈、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鎮世鼎擇凡棄仙,天道自證,此論,甚好。”


    陳九心頭劇震!


    “前輩……”陳九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不容置疑的執念,


    “臨江十萬冤魂未安,姑蘇孤城懸於刀尖,餓鬼道蟄伏地底,四方劫難環伺……陳九此來,非問道,乃求生!求破死局之法!”


    “生死局?”


    光影中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縹緲,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結局,


    “你已身陷其中,姑蘇亦在劫中,大周鐵蹄東顧之誌已決,景帝驅虎吞狼之心昭然,仙門必欲奪鼎而後快,餓鬼道複蘇……隻待血食,此局,九死一生。”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陳九心中最沉重的砝碼上,冰冷地描繪著那令人窒息的絕境圖景。


    “然,”光影中的聲音微微一頓,那流動的光暈似乎聚焦在了陳九身上,


    “死局之中,亦存一線變數,變數之根,不在外,而在……你心。”


    “我心?”陳九眉頭緊鎖。


    “你持鎮世鼎,行守護人間之道,聚姑蘇民心,斬仙神爪牙,立凡俗之碑……此乃破舊之勇。”


    光影的聲音平靜無波,“破舊之後,何以立新?”


    “姑蘇,便是新!”陳九斬釘截鐵,


    “以靖難律令為基,還政於民,聚民之力,鑄不懼仙凡之堡壘!”


    “堡壘?”光影中的存在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如同水波蕩漾,卻帶著一絲洞穿世事的悲憫,


    “堡壘之內,便是人間樂土?陳九,你以鐵血鑄就秩序,以殺伐滌蕩汙濁,你麾下靖難軍,奉你為神,令行禁止,可屠仙,可戮神……此等力量,與你所斬之仙神、所伐之蠹蟲門閥,又有何本質不同?不過換一人執刀,換一地稱尊。”


    “你以凡俗非草芥為旗,聚萬民之力,此力若失控,若為野心所驅,若隻為……成為下一個大周女帝,下一個景帝,甚至……下一個視凡俗為血食的仙神,又當如何?”


    “轟!”


    仿佛一道無聲的閃電劈入陳九的腦海!


    蓮台光影的話語,比玄衣人的聖旨、比枯槁老者的絕望嘶喊,更加致命!


    它直接指向了陳九內心深處那被他刻意忽略、卻始終如影隨形的……恐懼與迷茫!


    他斬仙,是因仙神視凡俗為草芥。


    他立碑,是為十萬冤魂討公道。


    他守姑蘇,是為給掙紮求存的生民一線活路。


    可若他成功了?若他最終以凡俗之力,掀翻了仙凡格局,滌蕩了舊秩序……然後呢?


    姑蘇的刀,靖難軍的鐵血,鎮世鼎的力量……最終會指向何方?


    是守護,還是……新的統治?新的壓迫?他陳九,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成為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那種存在?以守護之名,行獨裁之實?


    他建立的新秩序,會不會隻是另一個輪回的開始?


    如同永興覆滅,前朝崩殂……曆史的垃圾堆上,不過換了一個名號?


    蓮台之上,光影靜靜流淌,仿佛在等待著他的答案。


    時間仿佛凝固,水澤無聲,霧氣沉浮。


    不知過了多久,陳九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蒼白如鬼,嘴唇幹裂滲血,但那雙眼睛,卻在經曆了最深沉的恐懼與虛無後,燃燒起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而堅定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僅僅是憤怒與桀驁,更帶著一種洞悉自身後的決絕與擔當!


    “前輩所言……如醍醐灌頂!”陳九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陳九……不敢自詡聖人!我滿手血腥,殺心深重,此乃本性!姑蘇之刀,靖難之軍,確為雙刃!若持刀者迷失,此刀……便是新的禍源!”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仿佛帶著水澤的冰涼,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和身體的劇痛:


    “不過,陳九所求,非稱尊!非萬世不易之新朝!我所求,乃一契機!一個打破數千年仙凡隔絕、門閥盤剝、視黎庶為芻狗的死循環之契機!”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穿透光影,仿佛要刺破這雲夢澤的迷霧,直抵那血火交織的未來:


    “姑蘇之道,非終點,乃起點!它存在的意義,是向這天地證明——凡俗非草芥!凡俗之力,可斬仙,可守土,可聚民心,可自建秩序!證明那高高在上的仙神並非不可戰勝!證明那腐朽的舊秩序並非不可打破!”


    “至於破舊之後……”


    陳九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坦然:


    “若我陳九迷失,若姑蘇之刀指向無辜,若我所行之道背離初心,淪為新的壓迫……那麽……”


    他猛地指向蓮台光影,也指向自己那顆在恐懼中掙紮卻愈發清晰的心:


    “屆時,自有後來者,持我今日之道,以實踐為圭臬,以萬民福祉為標尺,舉起新的刀鋒,斬向迷失的陳九!斬向新的蠹蟲!如同我今日斬向仙神與舊門閥!”


    “道在革新!革新的不僅是舊秩序,更是……持道者自身!此乃永無止境之路!我陳九,願做這路上第一塊……墊腳石!哪怕粉身碎骨,身負萬世罵名,亦在所不惜!隻求……為後來者,劈開一線天光!”


    話音落下,水榭內外,一片絕對的寂靜。


    蓮台中央那流動的光影,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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