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寺中後,高嶽終於確認,皇帝李適叫他為皇城宣慰使,不過是為了勒令偽朝眾人們在死前交出財產罷了。


    他是負責統算財計的,而李晟則是負責殺人的。


    因為無論是給朱泚,還是李忠臣的所謂禦劄上,根本沒有李晟的署名,故而這位想怎麽殺就怎麽殺,他不用負責,皇帝也避免了罵名。


    安國寺內是人頭滾滾。


    這種慘景,就連如今見慣戰陣的高嶽和韋皋也是心驚膽戰。


    但伴同其後的郭再貞,更是加快了腳步。


    安國寺的佛光東大殿,四椽明月袱下,李晟端坐於胡床,四周全是監刑的軍將,身後便是五百羅漢像的層架。


    “李相公。”高嶽、韋皋入佛殿版門後,直趨上前,向李晟行禮。


    “逸崧!”李晟大喜,急忙自胡床上站起,走下來,抱住高嶽的胳膊,又替高嶽撣去肩膀上落著的雪,連說許久不見許久不見,“先前晟為神策河朔招討行營先鋒兵馬使時,曾想讓逸崧為我糧料供軍使的——嘖嘖,幸虧當時晟未敢上表給陛下,逸崧如今非但緋衣銀魚,還專鎮興元府一方,若晟冒然上表,豈不得有眼無珠之譏,貽笑天下?”


    高嶽也寒暄了幾句,又介紹了韋皋。


    李晟急忙又對韋皋行禮,韋皋也忙不迭地回禮。


    三人心照不宣了:


    高嶽、韋皋聯合起來,驅逐了李晟的仇人張延賞出了西川,高嶽又讓泰山崔寧舉薦自己為新西川節度使,這份恩情高嶽和崔寧絕不是白給的,知恩報恩的道理他李晟還是懂的。


    果然,這時李晟身旁的一位青衫的年輕人,上前對高嶽行禮。


    這正是崔寧的幼子,也是阿霓最小的兄長崔樞。


    崔寧有四子,崔平,崔密、崔蠡和崔樞,其中崔樞如今正在李晟的幕府內為巡官。


    崔寬則有三子,崔遠、崔彌和崔遐,其中最小的那位,也被高嶽舉薦為興元府金牛縣的縣令。


    並且隨後高嶽得知,崔樞又剛剛當了李晟的小女婿。


    這也是升平坊崔氏和李晟結盟的標識。


    閑話敘完後,高嶽就牽著郭再貞,急忙問李晟,那偽金吾判司郭鍛何在?


    李晟頓了下,便說正在安國寺內拘押,馬上就要處斬,罪名是弑殺韓王。


    “韓王居然,就這麽死了......”高嶽此刻心中也有些感慨,他也明白,韓王是奉天城裏的那位,借著朱泚、李忠臣的手除掉的,這裏麵的黑幕太血腥殘忍。


    聽說郭鍛還未死,高嶽急忙借了李晟一步說話。


    當然霍忠唐也靠過來,便對李晟低聲交待幾句。


    “既然是......”李晟急忙抱拳,表示釋放郭鍛完全沒有問題。


    “阿父!”郭再貞喜出望外,急忙奔去安國寺的僧院當中,去看父親去了。


    這時李晟又低聲,對高嶽說出個情報來。


    “真的?”高嶽很吃驚。


    安國寺某處僧院當中,幾名僧人正滿頭大汗,端著血淋淋的盆出出進進,高嶽悄然踱到了窗牖處,見到內裏的床榻上正躺著個半死哀吟的人。


    他的右手已不知所蹤,現在能於安國寺僧人的治療下保住性命就不錯了。


    這人正是黎逢,仕奉偽朝為中書舍人。


    他在潛龍殿裏並沒死,而是頑強地苟活下來,李晟等人在收拾殿上屍體上,他被人抬出,對著李晟求救,並且說潛龍殿的一切行徑,他都瞧見聽見了。


    李晟敏銳地覺得,留著黎逢的命是有價值的,便真的沒有殺他,送到安國寺來救治。


    “逸崧......”這時韋皋走過來。


    高嶽做出個小聲的手勢,“他是大曆十二年的狀頭,也是郭再貞之妻碎金的前夫,誰想落得這般田地。”


    “忠臣不是人人做得,奸臣更不是人人做得。”韋皋鄙夷地望著窗內,如此說道。


    “屆時你我斡旋下,留他條活路。”


    “就算活,怕也要長流潮州五千裏。”


    “命能保住即可。”


    雪夜當中,佛光東大殿內,高嶽、韋皋、李晟圍坐火爐邊,隨後李晟就明確說到:


    “朱泚、李忠臣、姚令言、焦伯諶、源休、王翃等叛黨皆已死,下麵就剩李懷光了。”


    這意思是,他還想為主帥征討李懷光。


    高嶽笑笑,說李相公這事很好辦,馬上請李相公呈遞報捷的露布於奉天城,迎陛下聖輦回宮,到時李相公盡管言,我和韋城武絕無相違。


    “露布便交由崔郎來寫。”李晟暗喜,隨即點名要崔寧的小兒子,也是自己小女婿崔樞主筆,並說這是在聖主前展露才華的好機會。


    崔樞有些窘,急忙說自己不可主筆。


    李晟還以為是他謙虛,就笑著說,當初我出西川征討蕃子,於七盤山取得大捷後,正是你妹夫高逸崧替我寫的露布,你瞧瞧現在逸崧的一隻腳都邁入公卿之府了。


    而崔樞急忙說,非是不願,實是不能。


    高嶽心中歎口氣,他這舅子自己清楚,崔寧的四個兒子,應該說沒一個能超越平庸之姿的。


    看小女婿態度這樣“堅決”,李晟也隻能歎氣,便問高嶽可否主筆。


    高嶽急忙婉拒,說我身份特殊,乃三川行營的,不方便寫相公的露布。


    於是李晟想了想,就說我已心中有數。


    和李晟辭別後,安國寺的佛殿、鍾樓都已落滿白雪,光亮洞然,高嶽牽著自己的馬,和霍忠唐、韋皋並肩,“李相公,為他人作嫁衣裳。”踏在皚皚的雪上,高嶽的口中悠悠地說出這話來。


    聽到這話,韋皋也笑起來說到,“逸崧,此後你我功成後可激流勇退。”


    “是啊,曾經有位兄長,對我說,高氏在洛陽的林亭可交給我去複興,等到那一日,我願和阿霓在營繕好林亭後,過著六分亭榭三分水,外加一分竹的閑居生活。”


    霍忠唐聽到高嶽這話,不由得以窄袖掩口笑起來,“三兄又說貧相話,現在天下是興元年,光是收複京師怎麽夠?”


    高嶽居然覺得霍忠唐這話十分有道理。


    複興林亭的願望推後再說吧!


    平蔡、平河朔淄青,收複河隴,再通安西北庭,這一份份心願還未完成,我高嶽可絕沒到偃旗息鼓,隱居苑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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