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怕被拍?”


    “被拍了怎麽辦。”


    “那有什麽,被拍就被拍了。”


    “……”


    易鉑轉頭瞅他。


    那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你怎麽說的像被拍是一件小事似的。


    被拍到咱們兩個怎麽樣,輕的是被敲詐勒索,重的直接公開到網上,就算有[天籟]管理言論,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被你蕭氏集團和做的企業知道你這樣,還不大大影響集團發展?


    還有蕭叔叔和寧姨……


    易小鉑陷入沉默,身旁的人卻不太在意地聳聳肩。


    “我隨時可以公開。”


    他話語低沉而堅定。


    ……?


    易鉑眼底閃過一絲茫然,呆呆地轉過頭去瞧他,可那人的麵色十分正常,不見一毫猶豫。


    “隨時都可以。”他笑著補充,“就看你什麽時候願意認我,大寶貝。”


    公開……


    想到這兩個字背後的意義,易鉑的手放在大腿上,指尖抓緊,將褲子抓出一道道痕跡。


    你知道公開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你過億的粉絲或許會大麵積脫粉回踩,你從小到大的世家子弟朋友會覺得你有什麽毛病,認識你的長輩知道你身份的人將覺得蕭氏集團快要玩完,你……


    你怎麽敢。


    易鉑聽他溫和開口。


    “名聲和地位,我從一出生就擁有。所有的光環對我來說,不過是我稍微努努力,動動手指就能拿到的榮耀。褪去演藝圈的身份,我還是我。”


    他握住少年的手。


    “難道別人說我不好,我就會因為他們的說法而變得不好了麽?雖然人言可畏,可隻要我堅持不被影響,在認真勤奮的努力下,我會在別的領域取得更高的成就……喜歡你,愛你這件事情,我不覺得需要小心翼翼,遮遮掩掩不被別人知道。永遠記住,我們的優秀和卓越來自於本身,而不取決於他人的看法你也一樣,尊敬的小王子。愛你這件事,永遠是我最正確的堅持。”


    海藍的雙眸微微半闔,少年默不作聲盯著兩人十指相扣的地方。


    能感受到對方熾熱的,熱烈如岩漿般的滾燙愛意。


    被壓抑多年的感情,甚至快要在他每天火熱的攻勢中決堤。


    他仰起頭靠在後座上閉著眼。


    說是在一起了,但自己從沒說過我愛你。


    即使已經鼓起勇氣了,但沒想到,真正說出口,承認一些事……是那麽難。


    讀《人間失格》的時候很喜歡一句話。


    若是能避開猛烈的歡喜,自然也不會有悲痛的來襲……


    我怕我太愛你了。


    如果你有一天要離開我,那我該怎麽辦?


    *


    人的生命那麽脆弱。


    明明是非常健康的人,下一秒或許就會死去。


    你看他談笑風生,看他辛苦勞作,看他銳意進取,看他大談星空和理想。


    可他出門了,然後他就去世了。


    親人,朋友,陌生人。


    每一秒,都有人離開。


    盡管……用了長達八年的時間去接受媽媽會離開自己的事實,當它真正發生的那一刻,甚至到了將近一年後的現在,我還是無法坦然接受。


    我不願承認。


    ……


    易鉑努力忽略這種感情,不想直麵瘋狂的情緒,但沒想到,將近結尾的《利劍》卻逼迫他走向情緒外放的閾值。


    演到了何梟拚命從科研白樓,抓出一支解毒針劑來,突破重重阻礙回來接顏朗的那一刻。


    這個猶如鋼鐵鑄造的男人,拚命控製著血崩的傷勢,裝得沒事人似的和顏朗開玩笑。


    他特別淡定,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浴血歸來,“拿個小針劑還不是輕輕鬆鬆?過來,我給你紮一針,反正我紮了,沒毒,你也打一針,說不定明天就好……”


    話沒說完,他倒了下去。


    何梟一貫強勢,做什麽時都遊刃有餘,天塌下來也難不倒他,百人圍剿他也能突出重圍,所以他受過的傷從來沒人在意,就連他自己也不在意。


    就連他受了致命傷,他也不在意。


    背後的傷口猙獰而可怖,不止是血肉模糊,甚至可以摸到骨肉。


    這一幕戲,黎湛臉上的妝效將他的俊臉襯得青紫,道道血痕爬在他的臉,脖子和胸口。


    渾身上下,沒一處完好。


    頂天立地的男人突然倒下。


    這一幕,易鉑坐在雨林的草堆之中,手足無措抱著黎湛。


    ……你和何梟,一模一樣。


    導演喊action的時候,易鉑垂眸,眼瞅著懷裏人閉上眼。


    ……然後,他的眉眼漸漸鬆開,嘴唇也失去力氣,手指由緊握到放鬆再到突然垂落摔在地麵


    直到他的呼吸停止,胸膛不再起伏。


    一滴腥鹹的淚水靜悄悄滴落。


    雙眼成了一汪死海,慢慢的,充滿苦難的淚水瘋狂湧出。


    現在與以前重合了。


    媽媽閉上眼的那一瞬間,還有戛納看到黎湛角色開槍自殺的一瞬間,還有他現在倒在自己懷裏的這一瞬間……


    像是幻燈片走馬燈般閃回,充斥在視野裏。


    他再也忍不住,控製不了。


    一滴、兩滴、三滴……一連串的淚水像斷不了似的,逐漸匯聚成河,他緊閉雙眼咬著牙甚至舌尖咬出血,也停不下來滾燙的淚水從眼眶裏爭先恐後的奔湧而出。


    哭泣無聲無息。


    後來接著低吼,全身開始顫抖,最後開始嘶啞的喊叫……


    “啊!!!”


    撕心裂肺。


    全場寂靜,這一幕讓在場許多人一同抹眼淚,沒人敢說話,沒人想說話。


    悲傷倏然來襲,誰在戲裏誰在戲外,誰也說不出答案。


    直到導演艱澀地喊卡,他也停不下來崩潰的大哭。


    ……四麵八方回響著他的哭喊。


    黎湛猛地睜眼,意識到他的情緒失控。


    再也顧及不到場合,緊緊摟著人,抱著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下安撫。


    “拍完了,拍完了,不哭了……”


    可他停不下來。


    “我在,我沒事,寶貝我在,你看看我!”


    他哭聲依舊。


    黎湛手足無措地抱著他站起來,緊緊摟著他的肩膀,掐著他的腰,在一片愕然中快步離去。


    “我帶你走,我們不拍了……我帶你走……不拍了……”


    可他聽不進去。


    冬末與初春交替之際,花香伴隨著冷意予人貌似溫柔的戰栗。


    他是那麽驕傲的人啊。


    這一夜,鑄造多年的防禦高牆盡數崩潰。


    一會兒喊“媽媽”,一會兒喊“爸爸”,一會兒喊“哥哥”。


    說的最多的,卻是尖銳的一句,“你不許離開我,你不許離開我!!!”


    男人的手臂,肩膀,後背被抓出無數血印,當然他根本感受不到疼。


    懷裏的小孩,才是最痛的人。


    “不怕了,我在,我陪你……我在,你看我一眼,寶貝乖,我在……”


    “你不許離開我……”


    “我不離開你,我會一直在。”


    “你撒謊……”


    “我愛你,一輩子陪著你,你別怕,寶貝,別怕……”


    “你不許離開我……”


    “保證不離開你,我保證……哭吧,不要忍了,你不需要再忍,盡管哭吧。乖啊,我一直在……不管怎樣,我會一直在……寶貝,我永遠愛你。”


    最怕堅強的人突然崩潰。


    他從不說苦,因為能說出來的苦,都不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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