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薄漸看見江淮接了球,就站著不動了。


    他問:“怎麽了?”


    江淮臉色不太好。他門牙卡著筷子頭那一點點距離,含混不清,又一句三頓地說:“我沒咬緊……你再咬一下,然後……插進來。”


    薄漸走近,低眼望著他:“幫你把……筷子插進去麽?”


    江淮覺得他再多說一個漏風的字兒,筷子就掉了,點頭也沒法點,就衝薄漸招了招手:你過來。


    薄漸又重新咬緊他的一頭,眼瞼垂得很深,幾乎半合著眼,才能不和江淮對視上。


    他咬著筷子,慢慢向江淮嘴裏抵。


    江淮就咬著那麽一點了,咬得很緊,抵不進去……乒乓球球就頂在嘴邊,江淮又不敢鬆嘴。薄漸用了些力,江淮止不住地頭也向後仰了仰。


    薄漸的手指動了動。


    又一次,沒抵進去。


    薄漸把筷子向裏含進去一截,抬手,捧住江淮的下頜角,固定住江淮頭別亂動,咬著筷子向裏用力一抵。


    竹筷摩擦過牙齒的微震碰在薄漸唇舌上。


    薄漸很快鬆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從他開始向裏抵,江淮就是繃緊的。


    但江淮沒再做手勢,也沒再含含糊糊說什麽,隻是咬緊筷子,仰著下巴轉過了身。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薄漸輕輕笑了聲,向後走了過去。


    阿財捧著臉蛋坐在小馬紮上看叼筷子比賽。


    她旁邊挪過來一個小板凳和一個小同學。小同學小小聲地說:“江星星……你的兩個哥哥剛剛好像在接吻哦。”


    阿財不理不睬。


    但小同學的八卦之火沒有熄滅,小小的腦袋裏裝滿了大大的狗血劇:“他們兩個不是你的親哥哥麽?”


    阿財終於看了小同學一眼,像是狗血劇中的霸總,惜字如金地說:“不。”


    小同學很驚訝,又有點迷之失落:“一個都不是麽?”


    但阿財又不搭理她了。


    叼筷子主要跟肢體協調和團隊合作有關。


    團隊合作可能沒太有,過程很慢,但江淮和薄漸肢體協調性都很好,居然沒出一次失誤的直接到了終點線。


    與小學生競爭,當之無愧,小組第一。


    兩個人在終點。


    薄漸偏頭:“我們不算是作弊麽?”


    江淮瞥了他一眼,連腦門上都寫著冷漠:“算作弊正好,作弊沒有巧克力。”


    薄漸:“……”


    今天出來逃課,江淮很有先見之明地把手機關了全靜音。


    他隨手拿出手機看了眼……七通未接電話,十四條未讀消息。江淮又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揣回了兜裏。


    薄漸瞥了眼:“快十點了。”


    江淮冷眼旁觀苦苦掙紮不到終點線的其他選手,沒有說話。


    “準備什麽時候回學校?前桌?”薄漸問。


    薄漸問他什麽時候回學校,江淮想的卻是“操啊這逼他媽的終於不瞎幾把叫我了”。江淮聳了聳肩,沒看他:“你愛什麽時候回什麽時候回。”


    薄漸慢條斯理地說:“我要帶你一起回去。”


    江淮:“我回不回去關你屁事?”


    “把你一個人留在校外,”薄漸垂眼,“我良心有愧。”


    江淮:“??”


    你有個屁的良心有愧。


    薄漸毫無真心誠意地歎了口氣,用一種“這一屆前桌真難帶”的語氣說:“我總不能不管你,不然你一個人在校外要怎麽辦。”


    江淮:“你是不是不怕死?”


    薄漸:“我是在勸你向善。”


    江淮:“……”


    終點線就是放遊戲道具和獎品的這一排桌子。江淮被薄漸煩得不行,轉頭去了桌子另一邊,和薄漸隔了三張小學生課桌的距離。


    柳老師就在這邊。她見江淮過來,笑了笑:“你們兩個還真默契。”


    默契個屁。江淮想。


    他覷了眼邊上的糖袋:“我們算是小組第一麽?”


    柳虹:“算。”


    江淮又問:“第一的獎品是一袋巧克力麽?”


    “是啊。”柳虹看出江淮的意圖,笑道,“獎品等到運乒乓球都比完了就發。”


    “……哦。”


    但江淮是第一組,還有三組沒上場,遠得很。


    江淮屈腿坐到了地上。他有點後悔沒把滑板帶過來,在這兒等著太無聊了。


    阿財在家沒有向他提到過交了什麽朋友,但也沒有說誰欺負了她。江淮在終點線遠遠地看見坐在小馬紮上的阿財周圍蹭過來幾個小同學找她說話。


    其實如果阿財有朋友的話,就不需要他陪著了。


    但阿財不喜歡交朋友,也不喜歡多說話。阿財喜歡一個人呆著,塗塗鴉。


    上個學期末,江淮給阿財辦了轉學。江淮放暑假的最後一天,阿財沒有學可以上,江淮就把她帶到學校來了。


    臨放學走的時候,阿財不知道從哪兒扣出來一盒巧克力糖……那種送人的特別精致的小禮盒。


    撿不可能撿,買又沒錢,江淮還以為是阿財轉學,哪個同班小朋友送給阿財的送別禮物。


    但最後江淮也沒從阿財嘴裏摳出那個小朋友的姓名。阿財也對那個小朋友毫無牽掛,從來沒有睹物思人過,回家就把糖拆掉吃了。


    然後就迷戀上了一個狗逼陌生人。


    薄漸慢慢走過來,蹲在江淮邊上。


    江淮沒動,隻是遠遠地看著阿財被小同學包圍,但捧著臉誰都不搭理。


    薄漸偏頭:“她是你堂妹麽?”


    江淮沒扭頭,也沒有說話。


    江星星和江淮都姓江。


    不是親妹妹就是堂妹。可江星星長得一點兒都不像江淮。


    薄漸沒有繼續問下去,他哼出一聲很輕的笑音:“你給我的情書是你妹妹幫你畫的?”


    “不是她幫我。”


    “嗯?”薄漸瞥他。


    江淮說:“那就是她自己給你畫的,不是……”他一頓,忽覺再繼續說下去,阿財暗戀薄漸這件事就要暴露了。


    暗戀和暴露兩件事,江淮都不允許。他作為哥哥,有義務扼殺阿財這個小學生一切春心萌動的苗頭。他站起來,沒什麽起伏地說:“也不是情書,就是看你照片隨便畫的。”


    “哦。”薄漸點了下頭,“那她是哪來的照片?”


    江淮猛地一堵。


    “你給她的麽?”薄漸起身,走近,向江淮微微傾身,淺色的瞳仁注視著他:“你手機裏……有我的照片麽?”


    薄漸在明知故問。但江淮不知道。江淮向後仰:“你離我遠點。”


    薄漸說:“我也想看。”


    無關信息素。明明江淮沒有嗅到alpha信息素的味道,薄漸逼過來的時候,卻有一種被慢慢侵入,壓製住的不適感。因為陌生,抵觸,所以不適。


    江淮側低頭,躲開薄漸的視線,嗤了聲:“你看屁,沒有。我存你照片幹什麽?”


    薄漸長睫微垂:“你不是向我要過照片,說要時時看我,”他稍稍頓了下,聲音低了些,“英俊的麵容和健碩的身材麽?”


    江淮: “……”


    江淮都不知道薄漸哪來的臉皮把這句話說出口:“你還要不要臉?”


    薄漸掀了掀嘴唇:“這不是你說的原話麽?”


    江淮突然覺得去阿財那裏,坐在一堆小學生中間,也比呆在薄漸邊上強。


    兩個人站得不遠不近。


    江淮微微偏著身,向沒有薄漸的那一邊眺望,留給薄漸一個沒有感情的後腦勺。倒有意思,兄妹兩個人,妹妹剪了短頭發,哥哥卻留長了頭發。


    小辮兒彎在肩膀,黑發把後頸襯得幾乎有些蒼白。


    薄漸垂下眼。


    江淮呆不住,站了會兒,活動著肩膀回了起點線。阿財在這邊,覷了他一眼,卻也沒搭理他,捧著臉誰也不理,專心看比賽。


    有家長搭話,頗驚訝地問:“你是二中的學生吧?”


    “嗯。”江淮應。


    “今天星期三,二中不上課的嗎?”


    江淮扭頭:“我翹課出來的。”


    家長沒想到江淮承認得這麽直白,訕訕地“哦”了聲。


    阿財抬了抬腦袋,看了眼江淮。


    四組都比完,巧克力禮袋發了下來。


    江淮隨手把禮袋拋給了阿財。


    但江淮沒想到,阿財轉頭就把一袋巧克力原封不動地全部上交給了薄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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