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鶴語塞,兩人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他才說道:“小孩子家別管那麽多。”


    從小到大,李鶴就沒瞞過什麽事,也沒什麽好瞞的。李明澤明顯不滿意這個答案,壓著桌子不鬆手,直勾勾地看著李鶴的眼睛。李鶴索性站起來,往外走。


    “那你收吧,我去台球廳了。”


    李鶴一路下樓,今天李德業不在,那中年胖子不在。李鶴下樓的時候順手推了推李德業的房門,沒鎖,床頭的小抽屜依然鎖著,一如既往。李明澤下周就新生報到了,一切都不要出岔子才行。


    他剛剛突然間從腦海的深處將那段過去已久的記憶揪出來,怪不得李明澤沒印象,因為他那時候真的太小了。


    又多了一件事情要想,李鶴整個人都不好了,一杆把白球打進洞裏,幸好時間早沒客人,不然要讓人笑話了。他歎了口氣,將球杆靠在牆邊,這時候韋正才匆匆趕過來,百分之兩百遲到了。


    李鶴正要說話,韋正行雲流水地從冰櫃裏拿了一罐可樂當封口費。


    “請你。”


    李鶴把入洞的白球掏出來,重新擺好,“啪”一聲單手開了易拉罐,問道:“幹嘛去了?”


    “剛送外賣去了,那**非說自己不吃香菜,問我為啥加了香菜,我他媽哪知道,又不是我煮的。”韋正趴在吧台那兒,嘟噥道,“睡會兒,有人來了叫我。”


    他幾乎秒睡,李鶴也見怪不怪了,一個人打好幾份工,不秒睡才怪。兩個人雖然不說是很親近的朋友,但也算認識多年,李鶴也曾旁敲側擊問過他,是不是缺錢,自己雖然不多,但能借他一些救急。


    那時候韋正並沒有答應他,隻是說,誰不缺錢,大家都缺錢,錢多又不咬手,越多越好。


    隱約聽說過他家裏有個生病的爹還是媽來著,也不確實,但既然他不願意說,李鶴也不是多管閑事的人,也不再問了,誰家裏沒本難念的經呢,李鶴自己家裏就夠讓**心的了。


    晚上回家的時候,李明澤已經睡了,台燈扭暗了一半,留著給他。李鶴不由得鬆了口氣,他怕李明澤還要追著問。


    第二天一早,李鶴還睡著,就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到李明澤正在換衣服,正要出去的樣子,他沒睡醒,啞著嗓子問了句:“去哪兒,今天不是不家教嘛......”


    “小孩子家的事兒,你別管那麽多。”


    李鶴還沒反應過來,李明澤就已經把門關上走了。他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了。


    行啊,李小明造反了。


    李鶴摔回到床上,大字型躺著,長歎一口氣。


    接下來幾天,李明澤與平常無異,該說說該笑笑,該吃吃該睡睡,就是行蹤不定,說出門就出門,李鶴問起來,就用那句“小孩子家”來搪塞他,十二萬分的記仇。老招數,但對李鶴就是管用,他這些年來都跟護崽的母雞似的,小雞行蹤不定,他跟貓爪撓心似的。


    但他知道這是李明澤故意套他呢,就強忍著不理會,直到一天晚上,都大晚上十一點了,李明澤還說要出門去,李鶴忍不住又問他去哪兒。


    李明澤靠在門邊,板著臉說道:“小孩子家的事兒,你別管這麽多。”


    李鶴被他噎得一怔,一拍桌站起來,有點生氣了,說道:“你造反呢,鬧別扭也有個限度吧。”


    李明澤隻是不說話,抱著手,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轉身就要下樓。


    “站住!”李鶴煩躁地撓撓頭,“我他媽服了你了,倔得跟頭牛似得......”


    李明澤從善如流地轉回來,坐在床沿,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李鶴不由得問他:“說之前,先問問你,你這是要去哪兒。”


    李明澤雙手撐著床沿,眨巴了下眼睛,說道:“哪兒也不去,騙你的,不出門。”


    李鶴:“......”


    李明澤說道:“這下可以說了吧,是誰?”


    第十二章


    李鶴真正記起那個中年胖子,是因為他後脖子那塊紅色胎記,在鬆垮的皮肉上特別顯眼。那時候就是這個胖子,抱來吃了藥昏睡的李明澤,抱來一個個小孩子,又轉手賣出去,是當年把李明澤拐來的那個人販子。


    天邊一聲悶雷,沒一會兒,棚屋的鐵皮天花板就被初夏的雨滴砸得劈啪響。


    李鶴順手抓起桌上一個打火機,他甚少抽煙,怕嗆著了李明澤,隻偶爾偶爾會抽一根,他將打火機打亮了又鬆手,打亮了又鬆手,那一簇小小的火苗亮了又滅。他說道:“這胖子前兩年借了我一點錢,說是救急,說得那個慘,後來人都沒影了。我想教訓他來著,但好像他和李德業有點關係,不知道怎麽下手。”


    這理由編得蹩腳,李鶴是個窮鬼,誰能從他手裏借到錢。


    李鶴把有點發燙的打火機往桌上一拍,狀似坦蕩地看進李明澤的眼睛裏:“就是這樣。”


    李明澤隻不說話,瞳仁黑漆漆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眉頭微微皺起來。李鶴把房間的燈“啪”一聲摁滅了,說道:“不說了,這裏麵沒你的事兒,睡覺。”


    李明澤:“哥......”


    李鶴把自己摔到床上,床發出了危險的“嘎吱”聲,他翻了個身朝牆,沒好氣地說道:“小孩子家家別管這麽多,你要不睡就出門去吧。”


    屋子裏一陣沉默,李鶴睜著眼瞪著牆,聽到李明澤一聲不吭地換睡衣,沉默地躺到床上。


    下雨了,屋子裏的悶氣一下去去掉了不少,帶著水汽的涼風從窗縫門縫裏鑽進來,李鶴心裏卻躁得慌,他想,李明澤被拐時還那麽小,十多年過去了,這是他最接近自己真正身世的一次,說不定抓住了這個線頭,就能順藤摸瓜把親生父母找到,他有機會開始新生活,回歸正軌,撥亂反正,擁有更加光明的未來。


    李鶴也曾經在好久之前問過李明澤,還記不記得親生父母了。


    被拐時太小了,李明澤的記憶都模糊了,隻記得媽媽姓張,家裏有兩層,院子裏有棵會開花的樹,開出來的花是白色和黃色的,香噴噴,在臥室裏,隻要一開窗就能聞到花香,再多的就不記得了。


    後來,兩人再也沒談論過相關的話題,而這個人販子的出現,就像平地響起的炸雷,將會把他們的生活炸得一震。


    李鶴翻了個身,兩人並排躺在床上,床已經很擠了,平躺著的時候肩膀擠著肩膀,李鶴老想著再過一段時間,李明澤去讀高中住校了,他能一個人大字型睡了。李鶴沒睡著,按理來說,找到了人販子,應該是個好消息,但他心裏卻並不高興。


    他擔心,擔心的不是幫助李明澤尋親過程中的可能會遇到的艱辛和困難,他可恥地在想,萬一,萬分之一的機會,李明澤找到了親生父母,這條髒汙的小巷,這個簡陋的小棚屋,這張狹窄的小床,就隻剩下他李鶴一個人了。


    他知道李明澤也沒睡著,雖然兩個人都一動不動了,但倆人一起睡了這麽多年,聽呼吸聲就知道彼此睡著了沒有。李明澤努力摒棄自己心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強迫自己數羊,迷迷糊糊地聽著雨聲入睡。


    第二天一早,李鶴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空了,李明澤已經換好了衣服準備出門,他今天要去家教。可能是出於對自己那麽一丁點可恥想法的慚愧,李鶴揉了揉眼睛,把起床氣甩到一邊,用那種特別積極向上,特別情緒高昂的語氣跟李明澤問了句“早上好”。


    李明澤正在往自己的書包裏塞家教要用的書,隻應了一聲“嗯”。


    李鶴知道他在鬧別扭,自顧自地說道:“今天還會下雨,記得帶傘......”


    李明澤又“嗯”了一聲,留下一句“哥我走了”,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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