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卻未再置一詞。那眸中流轉的神色,分明將胡巧兒的壯誌豪言視作未經世事的年少癡想。


    行至分道揚鑣的岔路口,胡巧兒回首凝望那支前來如城迎接她的車隊,白幡在風中獵獵翻卷,似是未盡的祭文,在天地間訴說著無盡的哀思。周昭陽掌心傳來不容抗拒的力道,牢牢扣住她的手,拖著她往密林深處行進,低語道:“申城絕非我們的終點,而且,這世上,你最牽掛的人是你娘,現在戒指空間內。此地尚屬唐侯轄境,須得速速離去。夜長夢多,不能耽誤時間了。”


    踏入林間,夜露悄然浸濕鞋襪。胡巧兒踩著周昭陽留下的腳印緩緩前行,月光透過層層枝葉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碎影,每一步都似踏在流逝的光陰之中。


    “巧兒,接劍!” 慕容鑰陡然甩出軟劍,寒光如閃電般劃破夜幕。胡巧兒本能地側身閃避,隻聽 “啪” 的一聲,發間那支胡母新贈的發簪應聲而斷。


    “若連這點警惕都沒有,反應如此慢,談何報仇雪恨?” 慕容鑰冷笑著收回軟劍,可在瞥見胡巧兒泛紅眼眶的刹那,動作不自覺地緩了一瞬。


    周昭陽無聲地擋在兩人中間,自袖中取出一枚嶄新發簪,別在胡巧兒發間。那發簪銀質花枝纏繞著細小藥草紋路,是他親手打造的防身暗器。他溫聲解釋道:“此簪內藏有六根毒針,機關靈敏異常,隻需你耳梢微動,可瞬間發射。”


    夜深露重,三人尋得一處山洞暫作落腳。胡巧兒倚著石壁假寐,卻將周昭陽與慕容鑰的低語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她身具木靈根,極適合修習丹道......”


    “但她年紀尚幼,心緒不穩,況且仇恨易蒙蔽心智。就如當年的父親,情緒失控,險些鑄成大錯,拖累殘存族人。當下,她的首要之事,並非提升修為,乃是調整心態,否則急於求成,恐生心魔。”


    胡巧兒蜷縮得更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暗自思忖:“我的誌向在於宇宙中心道域,東島之仇不過是前行路上的墊腳石。這仇恨非但不會成為枷鎖,反而會化作刺破黑暗的利刃,伴我一路披荊斬棘。”


    山風裹挾著鬆濤掠過洞口,將篝火撩撥得劈啪作響。胡巧兒望著跳躍的火苗,父親倒下時那鮮血濺落青石板的畫麵,再度清晰地浮現在眼前。火星迸濺在手背,燙出細小紅痕,她卻恍若未覺,嗓音沙啞如砂紙打磨過一般:“先商議行程吧。”


    餘光瞥見周昭陽往火堆中添了塊鬆柴,火星騰起的瞬間,映得他臉上的傷痕猩紅如凝固的血跡。周昭陽見她嗓音嘶啞,連忙拿出盛水葫蘆,遞到她唇邊。胡巧兒刻意避開他的目光,可掌心殘留的溫度,卻似烙印般深刻,揮之不去。


    “當真要隨我同行?” 周昭陽的輕笑混著木柴爆裂聲傳來。胡巧兒猛地抬頭,卻見他伸手揉亂自己的發頂,那動作自然得仿佛仍是南山采藥時的光景。


    胡巧兒俏臉立即漲紅,解釋道:“自然...... 我母親現在不能出世,隻能暫居你的空間法寶之中。不跟隨你怎行?”


    “你分明是舍不得我。” 他的這句話讓她連耳尖也瞬間滾燙,回想起方才慌亂解釋的模樣,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


    周昭陽又道:“其實,我此前說過要煉製分身曆世,自己潛心修行。你可願陪我?” 說罷,笑盈盈地望著她。


    胡巧兒心中慌亂不已,白了他一眼,雖未作答,卻未拒絕。她認為,有些話不用明說,他也明白答案。


    儲物袋沉甸甸地落入掌心,胡巧兒捏著袋口流蘇,牙行裏那些被賣姐妹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她們被推上馬車時,攥著微薄行李的模樣,與自己此刻竟然有些相似。


    “你這是想把我甩給申侯!” 她賭氣地別過頭,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他眼底翻湧的心疼。


    月光如紗,浸透地圖上的墨線。周昭陽指尖劃過蜿蜒山脈,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藥香。胡巧兒盯著他袖口新添的裂痕,那是昨夜擋箭留下的痕跡。


    “此處乃澤西關,唐侯屬下極有可能在周圍設伏。倘若我們失散......”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隻因胡巧兒的肩膀正微微發顫。


    “我們不會分開!” 胡巧兒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溫度透過布料傳遞,道:“你說過會助我報仇,還邀我陪你隱修。”


    她話一出口,才驚覺自己對他的依賴竟已如此之深,近乎執拗。周昭陽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滾動,最終隻是將地圖邊角仔細折好,輕輕壓在她手底。


    與此同時,小城更鼓聲驚飛簷上寒鴉。胡安望著城主府牆頭晃動的火把,周昭陽化屍時的果決曆曆在目。那具本應成為罪證的屍體早已化作春泥,而屬下快馬送走的包裹裏,那封蓋著唐侯鮮紅朱砂印的密信,卻是比實物更鋒利的刀刃。此刻,包裹已順利進入申侯轄區。


    “亡者胡木氏乃申侯屬下子民!” 胡安的怒吼震得刑具叮當作響,鐵鏈在青磚上拖出串串火星。城主摔碎茶盞的聲響傳來,胡安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他知曉,此刻趕往申城的快馬正踏著月色疾馳,唐侯暗衛精心編織的羅網,正悄然崩解。


    暗室之內,褚燕咳出血沫的瞬間,一隻紙鶴穿過雕花窗欞飛入。他盯著通緝令上胡巧兒的畫像,那丫頭揮著短匕拚命的狠勁浮現在眼前,眼中騰起嗜血光芒。


    “胡巧兒,風大青......” 他反複咀嚼這兩個名字,指尖捏皺紙張的聲響,如同毒蛇吐信。忽然,他冷笑出聲:“連名字都暗藏算計,有趣得很。”


    山洞中,胡巧兒無端打了個寒顫。她望向專注繪製路線的周昭陽,月光為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銀邊,卻掩不住眼底的警惕。遠處夜梟啼叫,她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而周昭陽的手臂,不知何時已悄然環在她身後,為她擋住刺骨山風。


    暗室燭火搖曳,褚燕的影子在牆上扭曲成猙獰獸形。他撫摸著矮子遺留的匕首,指腹擦過刀刃缺口 —— 那是三年前在風狼族突圍時留下的印記。


    “矮子不會死,定是那姓風的暗中用毒!” 他怒喝一聲,將匕首狠狠擲向牆壁,刀刃沒入青磚的悶響,驚得傳訊玉簡在案上微微震顫。


    天南大澤霧氣彌漫,如活物般纏繞著胡巧兒發間銀飾。她盯著腳下突然冒泡的泥沼,那替身女子臨終滲血的嘴角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手中殘片突然發燙,道尊至寶再殘缺,依然靈性十足,此時發出預警。


    “靠過來。” 溫熱氣息拂過耳畔,胡巧兒跌進帶著藥香的懷抱,後背貼著的胸膛劇烈起伏,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 她不敢細想。


    龍涼羽翼揮動,掀起陣陣腥風。胡巧兒卻注意到慕容鑰發間玉簪微微震顫,那是突破前的征兆。金色靈氣如潮水般湧出,周昭陽的話在她耳畔回響:“人生起伏恰似雙刃劍,善用之可斬斷枷鎖。”


    此刻慕容鑰眼中的豁達,雖帶著幾分小家子氣,卻與自己那日立誌成帝的心境不謀而合。


    “好個儲氣巔峰!” 龍涼狼狽摔在腐葉堆裏,羽翼鱗片簌簌掉落。


    慕容鑰神色冰冷,凝視龍涼,道:“你輸了,要送我們安全抵達鎮妖關。”


    胡巧兒彎腰撿起一旁羽毛,觸感柔軟,卻讓她動作停滯,聯想到褚燕手下淬毒的箭羽。


    龍涼瞥見她的動作,尖銳鳴叫:“人類,休要碰本少之物!” 可與胡巧兒清冷目光相撞的刹那,鳴叫戛然而止,竟鬼使神差地別開了頭。


    深夜,結界泛起幽藍微光。胡巧兒數著周昭陽額間滾落的汗珠,第七滴墜入塵土時,南山采藥那日的情景浮現眼前。那時,他為救自己被毒蛇咬傷,也是這般蒼白臉色。


    “莫要憂心。” 慕容鑰的聲音驚得她一顫,卻見對方望著結界內的眼神,竟帶著幾分羨慕,輕聲道:“他根基深厚,比我預想的更為強大。”


    突破的轟鳴震落滿樹露珠,胡巧兒衝進結界,正撞見周昭陽咳出的血沫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紫色,與母親傷口流出的毒血如出一轍,恐懼瞬間將她的心攥緊。


    “巧兒……” 沙啞的呼喚聲傳來,她腰間一緊,跌進帶著血腥氣的懷抱,耳邊傳來 “守著我” 三個字,這一刻,這三個字比任何功法都讓她心安。


    龍涼遠遠望著相擁的兩人,不耐煩地拍打羽翼,扯下耳飾狠狠摔在地上,憤憤地說道:“人類當真麻煩!”


    可當胡巧兒轉頭望來,他又慌亂別過臉,耳尖泛起的紅色在月光下格外顯眼。腐葉堆裏,那枚被他嫌棄的羽毛,靜靜躺著,沾著夜露,泛著微光。


    天南大澤晨霧彌漫,裹挾著腐葉氣息,在胡巧兒發間凝成細小水珠。她望著周昭陽摩挲藥囊的動作,昨夜他咳血的模樣再次浮現,指尖不自覺蜷縮。龍涼的嘲諷如針尖般刺耳,可當周昭陽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意順著經脈蔓延,竟比噬天木訣的靈氣運轉還要熨帖。


    “修行恰似丹道,需以文火慢燉。” 周昭陽掰開幹糧的動作行雲流水,碎屑落在地圖上,宛如星辰點綴山川。胡巧兒蹲下身,輕輕拂去碎屑,發間銀鈴輕響,驚得龍涼羽翼一顫。龍涼抬頭時,恰好撞見慕容鑰望向周昭陽的眼神,那抹轉瞬即逝的羞澀,竟與自己偷望她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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