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脆裏嫩,”他咽下菜葉,眼底泛起笑意,笑道:“比我預期的要好。”


    胡巧兒眼睛頓時亮如星辰,像隻得到主人獎勵的幼獸,連耳尖都漾起緋色。


    月上中天,石凳沁著夜露的涼意。胡巧兒望著銀河,忽然問:“真有仙人能摘星攬月?”


    周昭陽摩挲著腰間玉佩,想起道尊穿越之前的場景,那些記憶如沉在湖底的碎鏡,緩緩說道:“待你築基那日,自會知曉。”


    他轉頭時,正看見月光為少女側臉鍍上銀邊,睫毛在眼下投出的蝶影,竟比儲物袋裏的千年玉髓還要動人。


    寒意漸濃時,周昭陽的披風已輕輕落在胡巧兒肩頭。衣料帶著他體溫的餘溫,混著淡淡的藥香。


    “回去吧。” 他轉身時衣袂帶起一陣風,將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搖晃,暖黃的光暈裏,胡巧兒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牙行裏那個讓她脫離苦海的瞬間 —— 原來有些溫暖,早已在心底生根發芽。


    次日,衙門屋簷下的銅鈴叮當作響。周昭陽將碎銀推過櫃台,忽聞衙役的竊竊私語。


    “侯爺下令,追緝一名木係單靈根的女子……”


    他握筆的手微頓,宣紙上暈開一團墨漬。腦海中閃過胡巧兒修煉時丹田處的綠芒,冷汗順著脊背洇濕內衣。


    回到老宅,胡巧兒正在晾曬藥材。她踮腳掛竹匾的模樣,像極了枝頭欲飛的雀鳥。


    “唐侯在尋人。”說完,周昭陽抓住她手腕,釋放神念,目光掃過她體內若隱若現的木靈根紋路,道:“從今日起,每日寅時加練。”


    少女望著他繃緊的下頜線,忽然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笑道:“我不都不愁,你愁什麽?”


    這句話,讓周昭陽心中某塊冰封的角落,悄然裂開了一道縫。


    簷角銅鈴在夜風中發出破碎的嗚咽,胡巧兒盯著燭火躍動的殘影,父親被押赴刑場的血色記憶與衙役口中的 “侯爺” 轟然相撞。她體內的木靈根紋路突然發燙,像是某種危險的預警,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簡上的古樸符文,聲音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輕聲道:“少爺,唐侯當年誣陷父親通敵……”


    周昭陽的手掌覆上她顫抖的肩頭,體溫透過粗布衣衫滲進來,卻驅不散她眼底的寒意。他望著窗外被烏雲吞噬的殘月,思緒飄回被追殺時血色的場景,聲音沉得像是墜著鉛塊,道:“從今日起,你我便是市井裏最尋常的醫家。”


    他忽然將她鬢邊碎發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泛紅的耳垂,鄭重地說道:“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晨光刺破薄霧時,胡巧兒背著竹筐穿梭在藥鋪與集市之間。當她踮腳稱量茯苓,忽聞身後傳來細碎的議論:“聽說各城張榜,緝拿木靈根的女子……”


    竹秤猛地傾斜,白茯苓如珠玉般滾落,她慌忙蹲下撿拾,卻在指腹觸到潮濕地麵的瞬間,再次想起父親血濺刑場的場景。


    暮色為青石板鍍上暗紅時,厄運如毒蛇般纏上了歸家的胡巧兒。拐角處轉出的黑影帶著熟悉的血腥氣,為首男子歪戴的鬥笠下,露出半截猙獰的刀疤。


    “小美人兒,風大夫的女人果然水靈。” 粗糲的手掌擦過她臉頰,胡巧兒偏頭咬去,卻被重重甩在牆上。後腦勺撞在磚縫的瞬間,她聽見了骨節錯位的脆響。


    青色身影如驚雷劈碎黑暗,銀針泛著幽藍寒芒,眨眼間刺入歹徒曲池穴。當他看見胡巧兒嘴角的血跡,眼中騰起兩簇鬼火般陰森的殺意,袖中銀針如暴雨傾瀉而去,隨之而來的還有冰冷的話語:“碰我的人,也配活在世上?”


    最後一名歹徒連滾帶爬逃竄時,他單膝跪地,指尖顫抖著撫過她腫脹的臉頰,問道:“疼麽?”


    胡巧兒望著他額間未幹的冷汗,忽然想起牙行初見時那清冷的氣質。此刻他眼底翻湧的怒意與心疼,比任何誓言都滾燙。她搖頭時,發間的木簪突然斷裂,周昭陽伸手去接,兩人指尖相觸的刹那,他的一滴血珠,不經意間滑落,與她手上的擦傷融合,一道璀璨的白光忽然迸發。


    她似乎覺醒了無數年的記憶,大量畫麵蜂擁而至,讓她小小的腦殼支撐不住,幾近昏厥!她意識消失之前,隻覺一雙有力的臂膀抱起自己,一個冰冷的前額抵著自己的前額,一股溫熱的靈息透膚而入,衛護著她的識海。


    他渾厚的聲音傳來:“將記憶畫麵當成一張紙,整齊的疊好就是一本書。不看時,占不了多少地方,想看時再翻就是。”


    她再睜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是那雙幹淨到極致的眼睛,她微微一笑,道:“少爺,我腦子裏麵多了一本厚厚的書。”


    ……


    南山之巔,晨霧如洶湧的海潮。胡巧兒攥著崖邊藤蔓,指甲縫裏滲著血珠。下方雲海翻湧,似是要將她吞噬,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而周昭陽立於雲端般的峭壁之上,青色衣擺獵獵作響,宛如執掌生死的神明。


    他的聲音混著山風傳來:“木靈之性,柔能克剛,韌可斷金!”


    胡巧兒咬碎唇角,任由鮮血順著下頜滴落。當她的手掌第三次打滑,周昭陽突然如蒼鷹俯衝而下,青色廣袖卷起山風,穩穩托住她下墜的身軀。


    兩人懸在峭壁半空,他懷中的鬆香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看著我的眼睛。”


    胡巧兒對上那雙墨玉般的眸子,裏麵映著的不隻是自己狼狽的模樣,還有從未見過的滾燙光芒。


    暮色四合時,胡巧兒癱坐在草甸上,望著周昭陽處理她掌心傷口的側臉。他擦拭藥汁的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指腹擦過她結痂的虎口時,突然開口:“明日教你木靈纏絲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頸間若隱若現的靈紋上,喉結滾動,道:“等你築基那日……”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悶雷般的爆炸聲,周昭陽猛地將她護在身下,懷中的玉佩硌得她生疼,卻比任何時候都讓她安心。


    如城西北角的破客棧裏,蛛網垂落的油燈將李風實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他摩挲著令牌上暗營紋章,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咬牙切齒:“周昭陽,就算你化作螻蟻,離熟大人布下的天羅地網,也能將你碾成齏粉。”


    窗外驚雷炸響,雨幕如簾,卻掩不住他眼底翻湧的陰鷙。


    南山之巔,胡巧兒周身縈繞著青蒙蒙的木靈氣,宛如被春風拂過的新柳。當那縷靈氣衝破屏障的刹那,她踉蹌著扶住身旁的千年古柏,樹皮粗糙的觸感混著體內澎湃的力量,讓她想起道尊記憶裏的噬天木訣。


    “突破了!” 她轉身時發間木簪輕晃,眼中星辰璀璨,全然未覺發梢已沾染上鬆針碎屑。


    周昭陽拂去她肩頭的枯葉,指腹在她發間稍作停留,告誡道:“莫要被修為蒙蔽心智,現在的你……太弱。”


    他望著雲海中若隱若現的山峰,想起乾周城那株被雷火劈成焦炭的千年梧桐,聲音裏帶著幾分滄桑,道:“真正的強者,是能在絕境中開出花來。”


    說罷,他拾起青石在地上勾勒出玄妙軌跡,衣袂掃過胡巧兒手背,驚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夕陽將兩人身影熔鑄成一幅剪影,胡巧兒忽然湊近,嗅到他領口混著藥香的鬆木氣息,道:“少爺摘下麵具,該是怎樣的模樣?”


    暮色如絳紗般緩緩垂落,林間殘陽碎金在胡巧兒腳下簌簌作響。她望著眼前人揭下麵具的動作,那道霞光似是有靈,順著周昭陽劍眉蜿蜒而下,在墨玉般的瞳孔裏凝成兩點寒星。這雙眼太過澄澈,竟比儲物袋裏流轉光暈的極品靈石還要奪目,讓她想起昨夜伏案時,那道在燭火中微微佝僂的剪影。


    “十六歲時的周昭陽?!你是千年之後的道尊?!” 胡巧兒踉蹌後退,枯枝斷裂的脆響驚飛了林間宿鳥。她盯著對方麵具留下的紅痕,心口泛起細密的疼,像是被靈草尖刺輕輕劃過。


    周昭陽指尖劃過她發燙的耳垂,溫熱觸感如星火燎原。


    “雖然單係木靈根罕見,但是你的血脈才是天賜瑰寶。” 他的嗓音裹著林間晚風,卻被胡巧兒耳中轟然作響的記憶浪潮衝散。那些沉睡的畫麵突然蘇醒,書頁在意識深處瘋狂翻動 —— 望舒、華胥、三娘…… 無數女子的麵容閃過,唯獨沒有她的身影。


    “我對你掏心掏肺!” 她眼眶通紅,指尖微微發顫,道:“可未來的你娶了那麽多女子,卻獨獨將我拋在腦後!” 林間風聲驟然停歇,連落葉都懸在半空不敢墜落。


    周昭陽抬手按住額頭,那抹淺笑裏藏著幾分無奈,道:“千年記憶太過沉重,我隻敢煉化未來十年。”


    他的目光卻像滾燙的丹火,將胡巧兒從頭灼到尾,道:“但我記得,千年後的我穿越時空,來到五年後,離開九嶼界時隻帶走了你。”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胡巧兒撲進他懷裏,捶打間帶著幾分委屈與嗔怪,道:“原來你早就知道!害我擔驚受怕這麽久!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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