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初春,北京東城區的一棟老宅內,於學忠坐在書房的藤椅上,手中捏著一封沒有郵戳的信。信封泛黃,邊角微微卷曲,像是經過多人輾轉傳遞。


    \"老爺,這是今早一個自稱香港商人留下的,說務必親自交給您。\"老仆福伯低聲說道,眼神裏帶著警惕。


    於學忠點點頭,示意他退下。待房門關上,他才用裁紙刀小心地拆開信封。裏麵隻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麵寥寥幾行字:


    >**\"漢卿現居台北陽明山,身體尚可,唯行動受限。常念舊部,尤憶孝侯。盼有生之年,再敘契闊。——舊友陳\"**


    筆跡陌生,但落款的\"陳\"字讓他心頭一震——是當年張學良的機要秘書陳貫一?還是另有其人?


    窗外,一陣風吹過,院裏的老槐樹沙沙作響,仿佛遙遠的鬆花江畔,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帥正朝他走來。


    夜深人靜,於學忠從書櫃深處取出一本皮質相冊。翻開扉頁,一張泛黃的照片映入眼簾——1934年武漢,他與張學良並肩站在長江碼頭,身後是東北軍的軍艦,兩人的軍裝筆挺,目光如炬。


    \"漢卿……\"他輕歎一聲,手指撫過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1928年東北易幟,張學良在奉天大帥府拍案而起:\"日本人狼子野心,我們不能再當傀儡!\"


    1936年西安事變前夜,少帥在風雪中拽住他的手臂:\"孝侯兄,這次我若失敗,東北軍就托付給你了!\"


    1946年重慶談判後,他被秘密告知:\"張副總司令已押送台灣,此生恐難再見。\"


    書桌上的台燈忽然閃爍幾下,像是回應著這段被電流般截斷的兄弟情誼。


    次日清晨,於學忠換上中山裝,前往東交民巷的一間茶樓。角落裏,一位穿灰色長衫的男子早已等候多時——是他安插在香港的情報員老周。


    \"消息可靠?\"於學忠壓低聲音。


    老周遞過一張剪報,是香港《星島日報》的邊欄:


    \"張學良幽居陽明山,近日以''毅庵''筆名發表舊體詩《思鄉》,內有''黑水白山魂夢繞''之句,引發文人熱議。\"


    \"台灣方麵封鎖很嚴,\"老周湊近道,\"但據逃出來的廚子說,少帥每天被允許在院子裏散步半小時,書房裏掛著東北地圖。\"


    於學忠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當年那個統帥三十萬大軍的少帥,如今竟成了籠中困獸!


    回到書房,於學忠鋪開信紙,毛筆蘸墨卻久久未落。


    該寫什麽?


    告訴他新中國建設如火如荼?可這隻會刺痛一顆思鄉的心。


    勸他保重身體?二十年的囚禁早該磨滅了所有希望。


    還是說……那些隻有他們才懂的暗語?可信件必定會被審查。


    最終,他寫下四句詩:


    \"鬆花江畔柳,猶記少年遊。何日重執手,同看月如鉤。\"


    寫完卻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舌舔舐紙角的瞬間,他仿佛看見1936年西安的雪夜,張學良把密令塞進他手裏時那決絕的眼神。


    灰燼飄落在硯台中,與濃墨融為一體。


    深夜,於學忠擰開老式收音機,在雜音中搜尋著台灣電台。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讓他渾身僵直——


    \"……這裏是自由中國之聲,現在播放張學良將軍舊日喜愛的京劇選段《四郎探母》……\"


    咿咿呀呀的唱腔傳來: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淺水龍困在沙灘……\"


    他猛地關上收音機,寂靜中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鼓。窗外,一彎新月掛在光禿的槐樹枝頭,恰似台灣海峽那頭,陽明山上同樣望著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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