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路的狂歡近乎癲狂。於學忠剛擠進人群,就被個醉醺醺的美國記者抱住:\"將軍!你們的堅持贏了!\"他認出這是常來采訪的《紐約時報》的湯姆,此刻這人胸前掛著的相機上插了麵中美兩國小旗。


    \"看哪!於總司令!\"有人高喊。瞬間無數雙手伸過來,於學忠被抬上黃包車。車夫是個獨腿漢子,拐杖敲得地麵咚咚響:\"老總坐穩!我這條腿丟在棗宜會戰,今天就是爬也要拉著您逛遍重慶!\"


    街角報童的叫賣聲刺破喧囂:\"號外!號外!日本投降了!\"報紙瞬間被搶光,那孩子被人群拋向空中,銅板像雨點般砸在他腳下。於學忠摸遍口袋,最後把懷表塞進孩子手裏——那是張學良在東北易幟時送他的。


    \"使不得啊長官!\"報童掙紮著要還。


    \"拿著。\"於學忠按住他髒兮兮的小手,\"去讀書,將來建設國家。\"話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多少年沒說過\"建設\"這個詞了?


    遊行隊伍拐過都郵街,於學忠突然呼吸一滯。廢墟上站著群穿條紋病號服的傷兵,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滿臉傷疤。他們用僅剩的力氣舉起自製標語:\"我們沒有白流血\"。最瘦弱的那個舉著的牌子上寫著\"我是南京保衛戰活下來的\"。


    於學忠跳下車,朝傷兵們鄭重敬禮。身後狂歡的人群瞬間安靜,接著爆發出更猛烈的歡呼。有個穿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姑娘衝過來,把剛買的梔子花塞進傷兵懷裏,轉頭就哭成了淚人。


    \"那是陳醫官救過的護士。\"李振唐小聲說。於學忠想起來了,四年前大轟炸,這姑娘全家遇難,是軍醫陳思齊從瓦礫堆裏刨出她。


    軍事參議院的慶功宴擺在禮堂。於學忠進門時,正聽見徐參議唾沫橫飛:\"...我國軍正麵戰場牽製日軍主力,才有今日之勝...\"


    \"放屁!\"喝得滿臉通紅的王勇拍案而起,\"台兒莊那會兒,你們躲在武漢...住口!\"於學忠厲聲喝止。他早注意到角落裏有幾個陌生麵孔,正埋頭記錄每句話。


    \"於總司令!\"何應欽的秘書突然冒出來,西裝革履與周遭的舊軍裝格格不入,\"部長明晚設宴,請您務必...\"


    \"孝侯胃病犯了。\"李振唐搶前一步擋開,\"醫囑忌酒。\"


    於學忠借故離席,在走廊拐角撞見通訊處的小趙正燒文件。火光中他瞥見\"東北接收計劃\"幾個字。


    \"慌什麽?\"於學忠故意加重腳步。小趙嚇得一哆嗦,紙灰飛起,露出\"杜聿明山海關\"等字樣。


    回到宴席,於學忠發現自己的酒杯被人動過。他不動聲色地把酒潑在盆景裏。鄰座的馮老將軍湊過來耳語:\"小心點,戴笠的人盯上你了。\"老人佯裝醉酒,在他手心畫了個\"張\"字。


    午夜散席時,於學忠在門口遇見軍統的錢耀祖。\"於老總,\"這人金絲眼鏡閃著冷光,\"聽說少帥舊部在東北很活躍啊?\"


    \"錢特派員,\"於學忠係著風紀扣,\"勝利之夜,不談公務。\"


    寓所的留聲機放著《鬆花江上》。於學忠取出珍藏的東北軍花名冊,牛皮封麵已經斑駁。他翻到1931年那頁,密密麻麻的名字裏,約三分之一用紅筆打了叉。


    \"鈞座,\"李振唐端著茶盤進來,\"陳醫官托人從昆明捎來的普洱茶。\"


    於學忠示意他坐下,取出兩隻酒杯。\"這杯給鼎芳,\"他往地上灑了半杯,\"這杯給所有弟兄。\"兩人默默碰杯,留聲機正好唱到\"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收音機突然響起播音員激動的聲音:\"...北平受降儀式正式開始...\"於學忠卻仿佛聽見了另一種聲音——是遼河解凍時冰麵的開裂聲,是少年時在奉天火車站聽見的汽笛聲,是張學良在講武堂操場喊操的口令聲。


    \"振唐,\"他忽然問,\"要是明天讓你選擇,回東北還是留這裏?\"


    李振唐的酒杯停在半空:\"跟著您。您去哪,我去哪。\"


    窗外,慶祝的焰火照亮了長江。於學忠取出懷表,彈開表蓋。裏麵是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張學良站在講武堂台階上,身後是整隊的東北軍軍官,他自己站在第三排最左邊,領章嶄新。


    表針指向淩晨三點。收音機裏,受降儀式的禮炮聲震得喇叭嗡嗡響。於學忠輕輕合上懷表,卻關不住裏麵傳出的、三十年前的嘹亮軍號聲。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東北軍著名愛國將領於學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於學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於學忠並收藏東北軍著名愛國將領於學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