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秋雨總是來得突然。於學忠站在軍事參議院辦公室的窗前,望著外麵被雨水打濕的青石板路。1945年10月的重慶,空氣中還彌漫著抗戰勝利的喜悅,但在他眼中,這座陪都的天空卻比戰時更加陰鬱。


    \"報告!南京急電!\"


    副官李振唐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這位跟隨他二十年的老部下,鬢角也已泛白,但軍姿依舊挺拔如鬆。於學忠接過電報,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摩挲,仿佛能透過這薄薄的紙張感受到千裏之外金陵城裏的暗流湧動。


    \"備車,去曾家岩。\"他簡短地命令道,將電報折好放入軍裝內袋。那裏還裝著另一份文件——三天前收到的山東老部下密信,報告著津浦鐵路沿線國共兩軍摩擦加劇的消息。


    雨水敲打在轎車頂篷上,如同遠方戰鼓的悶響。透過模糊的車窗,於學忠看到街道兩旁慶祝勝利的橫幅已被雨水浸透,紅紙黑字暈染開來,像極了幹涸的血跡。


    會議室裏的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長桌盡頭,那位身著五星上將製服的領袖背對著眾人,正凝視牆上巨大的作戰地圖。於學忠注意到,代表日軍投降區域的藍色標記正在被一個個紅色小旗取代。


    \"孝侯來了。\"領袖轉過身,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山東情況你最熟悉,說說看。\"


    於學忠緩步走向地圖,手杖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叩響。他的目光掃過沂蒙山區、微山湖畔那些熟悉的地名,眼前浮現出當年與日寇周旋的日日夜夜。


    \"魯南地形複雜,民眾經年抗戰,心向統一。\"他聲音沉穩,\"若貿然用兵,恐生變故。\"


    角落裏傳來一聲冷笑。那位以\"小委員長\"著稱的陳姓將領把玩著手中的紅藍鉛筆:\"於將軍莫不是被共黨嚇破了膽?如今美式裝備源源不斷,正是犁庭掃穴之時!\"


    於學忠沒有立即反駁。他慢慢從內袋取出那份電報,平鋪在桌麵上:\"今晨接報,八路軍已控製津浦線濟南至泰安段。我軍若強行推進,必遭沿途襲擾。\"他指向地圖上幾處關隘,\"這些地方,當年我們與日寇血戰之處,如今...\"


    \"夠了!\"領袖突然拍案而起,\"我要聽的是作戰方案,不是長他人誌氣!孝侯,你明日就飛徐州,親自督戰!\"


    深夜的寓所書房,台燈在牆麵上投下巨大的陰影。於學忠摘下眼鏡,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桌上攤開著兩份文件:一份是剛送達的作戰命令,要求他率部北上\"收複失地\";另一份是泛黃的舊照片,上麵是1936年西安事變前與少帥張學良的合影。


    \"總座,王軍長求見。\"李振唐輕聲通報。


    於學忠眉頭微皺。這位王姓軍長是他舊部,如今駐防徐州,按理說不該擅離職守。當風塵仆仆的軍官被引入書房時,於學忠立刻察覺到了異常——對方眼中布滿血絲,製服第三顆紐扣位置別著一枚不起眼的銅質徽章,那是東北軍老兵的暗記。


    \"徐州情況如何?\"於學忠示意副官守在門外。


    王軍長從貼身處取出一封密信:\"各部弟兄都不願打內戰。昨天...昨天三團兩個連集體投共了。\"他聲音嘶啞,\"總座,我們打鬼子死了那麽多兄弟,現在卻要對自己人開槍...\"


    於學忠沉默地走到窗前。雨已經停了,月光照在庭院裏那株從山東移栽來的石榴樹上,果實累累欲墜。他突然想起1938年在台兒莊,那個用身體堵住機槍眼的東北籍士兵臨終前的眼神。


    次日上午,於學忠以身體不適為由推遲了飛往徐州的行程。他換上便裝,在兩名親信護送下,乘車來到嘉陵江邊一處僻靜的茶樓。


    二樓雅間裏,早有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等候。見他們進來,那人立即起身,右手拇指與食指微微分開——這是當年魯蘇戰區與八路軍聯絡的暗號。


    \"於總司令別來無恙。\"來人遞上一包山東產的煙絲,\"這是羅政委托我帶給您的。\"


    於學忠接過煙絲,指尖感受到裏麵藏著的東西。他沒有立即拆開,而是問道:\"沂蒙山的鄉親們可好?\"


    \"多虧總司令當年留下的種子,如今漫山遍野都是高粱。\"對方意味深長地回答,\"隻是最近常有飛機來撒藥,莊稼死了不少。\"


    談話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鍾。臨走時,商人留下一個藤箱,說是\"山東土產\"。於學忠回到寓所後打開,最上層是幾包煎餅和大棗,下麵整齊碼放著二十根金條和一份名單——上麵列著三十七名被俘東北軍軍官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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