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民生路擠滿了搶購平價米的市民。於學忠坐在福特轎車後排,看著李振唐擠進\"陸記舊書店\"。穿學生裝的少女把傳單塞進車窗,立刻被便衣按倒在路邊水窪裏。


    \"總座,找著了。\"李振唐額頭帶著汗回來,遞過一本《曾文正公家書》,書脊處有鉛筆畫的十字標記。於學忠翻開扉頁,夾著的卻不是預想的日記抄本,而是張泛黃的《大公報》,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刊,頭版照片裏南京城牆上太陽旗刺目得紮眼。報紙空白處寫滿蠅頭小楷:


    煥公親筆:今日見蔣,言及南京危局,彼竟說\"武漢才是根本\"。德國顧問私下告餘,城破前夜,守軍接到撤退密令,然唐生智仍在廣播誓與都城共存亡...


    轎車突然急刹。前方檢查站架著帶刺鐵絲網,憲兵正挨個搜查乘客行李。於學忠把報紙折成方塊塞進煙盒,指尖觸到個硬物——是枚黃銅子彈殼,底部刻著\"台兒莊1938\"。


    \"軍事參議院於副院長車駕!\"李振唐亮出證件時,有個穿蓑衣的老農突然撲到引擎蓋上,懷裏包袱散開,滾出幾個帶泥的紅薯。\"長官行行好...\"老人渾濁的眼睛盯著於學忠,右手卻比了個奇怪手勢——那是東北軍舊部的暗號。


    便衣憲兵隊長小跑過來時,老農早已消失在人群裏。於學忠摩挲著方向盤下的子彈殼,紅薯堆裏露出牛皮紙一角,上麵是馮玉祥特有的潦草字跡:


    孝侯速閱:滇緬公路運抵的六十輛坦克,現停在昆明黑土坡倉庫生鏽。有人倒賣零件,編號如下...


    軍事參議院的青銅吊燈在夜風中輕晃,投下蛛網般的陰影。於學忠獨自站在檔案室鐵櫃前,借著火柴微光核對那些編號——它們屬於半年前戰報裏\"緬北戰場損失\"的美製斯圖亞特。


    走廊傳來腳步聲。他吹滅火柴,聽見有人在哼《鬆花江上》,走調的旋律在拱頂下格外淒清。來人是管理處老趙,保定軍校時期的舊識,此刻卻像陌生人般遞來登記簿:\"於副院長,您要的山東敵後電台記錄。\"


    本子裏夾著半片阿司匹林藥板,背麵用針戳出小孔。於學忠對著月光辨認出莫爾斯碼:\"明晨六點,磁器口渡船。\"


    回到枇杷山寓所已是午夜。書房保險櫃裏,於學忠把今日所得與那半頁日記殘片並排放置。忽然發現硫酸紙目錄背麵還有極淡的鉛筆痕,是串銀行保險箱號碼,後麵畫著驚歎號。


    他想起傍晚那個老農皸裂的手——三年前臨沂保衛戰後,有個叫老耿的炊事班長也是這樣把地瓜塞給傷兵。當時陣地上隻剩最後半袋炒麵,馮玉祥派來的運輸隊卻在二十裏外被憲兵扣留,理由是\"手續不全\"。


    保險櫃緩緩合攏時,電話鈴突然炸響。聽筒裏隻有電流雜音,持續十三秒後掛斷。於學忠望向窗外,嘉陵江對岸的探照燈正劃破雨雲,像把雪亮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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