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一年十月的重慶朝天門碼頭,濃霧像浸透桐油的棉絮包裹著\"民權\"輪。於學忠站在甲板上,呢子大衣下擺已被江霧打濕,掌心攥著的船票上印著\"宜昌-重慶特等艙\",票根處卻有個用針紮出的三角記號——這是三天前漢口地下聯絡站給的警告。


    \"長官小心台階。\"穿粗布短打的挑夫突然攙住他手肘,指節在脈門處輕叩三下——東北軍舊部的暗號。挑夫的扁擔兩頭掛著竹箱,晃蕩時傳出金屬碰撞聲,於學忠認出這是當年沈陽兵工廠裝手槍的專用木匣。


    碼頭石階濕滑如潑油,霧氣中突然伸出十幾隻枯瘦的手。\"老爺賞點錢吧!\"逃難的人群裏,有個抱嬰兒的婦女將破碗遞到於學忠麵前,碗底卻用炭筆畫著個\"卍\"字符。他摸出銀元時,婦女突然壓低聲音:\"明早六點,羅漢寺早課。\"


    軍事參議院的青灰洋樓藏在曾家岩坡道上,門牌已被酸雨蝕得模糊。哨兵檢查調令時,於學忠注意到他領章上嶄新的\"憲兵\"字樣——這裏本該是衛戍部隊的防區。


    \"於副院長久仰!\"穿中山裝的瘦高男子從檔案堆裏起身,胸章顯示是機要室主任徐世勳。他遞來的茶杯冒著熱氣,杯底卻沉著片未融化的藥片。\"最近痢疾流行。\"徐主任笑容意味深長。


    辦公室窗台積著厚灰,唯獨電話機纖塵不染。於學忠剛坐下就發現抽屜裏有本倒扣的《曾文正公家書》,書頁間夾著張泛黃的合影——1936年西安事變前的東北軍將領集體照,王以哲等人的臉被煙頭燙出了焦痕。


    傍晚的嘉陵江邊,於學忠在\"老鄉親\"麵館要了碗擔擔麵。穿長衫的說書人正拍驚堂木:\"上回說到,嶽武穆十二道金牌...\"突然有個戴氈帽的醉漢撞翻桌子,潑灑的麵湯在桌麵顯出\"勿食\"二字。


    後巷裏,醉漢摘掉假胡子——是當年魯蘇戰區的偵察連長趙鐵柱。\"總部派我來當您的勤務兵。\"他撕開衣襟,露出胸膛上被烙鐵燙出的\"精忠報國\"疤痕,\"咱們在重慶還有三十七個弟兄,都分散在...\"


    汽笛聲淹沒了後半句話。江對岸的南山突然亮起探照燈,光柱掃過之處,可見岩壁上新鑿的巨型標語:\"抗戰必勝\"。


    羅漢寺的晨鍾還沒響,於學忠已在偏殿見到穿袈裟的\"方丈\"——實則是軍統二處副處長鄭介民。\"於將軍的住處安排好了,棗子嵐埡86號。\"他遞來的鑰匙上纏著佛珠,\"隔壁88號住著陳誠的外甥女。\"


    鄭介民突然掀開蒲團,下麵是張軍用地圖,紅藍鉛筆標注著日軍最新轟炸重點。\"您的老部下李振唐,\"他手指點在西郊歌樂山,\"現在掌管軍械庫,上周拒交三門德製高射炮給孔家。\"


    小沙彌送來的素包掰開後藏著紙條,是李振唐的筆跡:\"軍統在棗子嵐埡裝了竊聽器,廚房煙道可傳訊。\"落款畫著把缺口的馬刀——這是當年長城抗戰時的約定暗記。


    棗子嵐埡的小洋樓裏,管家福伯正用艾草熏屋子。\"這原先是楊虎城的宅子。\"老人擦拭著壁爐上的彈痕,\"三年前半夜有人來搜過。\"他遞來的熱水瓶底座可以旋開,裏麵藏著微型發報機。


    於學忠推開書房窗戶,正看見隔壁陽台上穿旗袍的女人在修剪玫瑰——她剪刀的反光有規律地閃爍,竟是莫爾斯電碼:\"小心徐主任\"。遠處長江上,民生公司的貨輪正在卸貨,苦力們喊著號子搬運印有usa字樣的木箱。


    深夜,於學忠用熱水瓶裏的零件組裝好電台,突然收到段陌生電波。解碼後隻有八個字:\"白山黑水,不忘舊約\"。窗外的霧更濃了,連南山的輪廓都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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