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十八年三月中旬,陸澄一行太太平平地上了東方列車。


    在這米斯爾傀儡國的折中風格車站大廳的小書店,陸澄果然買到了一本倫道夫·凱特的《蛸神的呼喚》。如同在金字塔邂逅的製片人沃克·奇士尼所言,倫道夫已然成了炙手可熱的世界級暢銷書作家,連傀儡國的讀書人都不肯錯過這本驚世大作。


    書的前言裏都是泰西文壇大佬讚不絕口的推薦詞,有不少還是國際炸藥文學獎的評委。過去,花旗國向來被泰西人視為沒有文化藝術的暴發戶國家,在舊大陸的泰西列國無數文豪光照下鄙陋無比。自有倫道夫,花旗國終於可以在最高端的文化領域揚眉吐氣了。


    陸澄不禁感慨,唐國也有數不盡的誌怪小說,可惜唐國國勢不振,連帶著唐人的天才創作也在國際上無聲無息。而花旗國國勢日隆,需要自己的文藝裝點門麵,倫道夫的著作真比起方存仁先生的那些劍俠小說,未必更加高明。但文運隨國運,這個連人都不是的東西倒成為經典了。


    陸澄實在看不出來,倫道夫寫的一樁樁廢物調查員的失敗案例有什麽可以觀賞的?反複鼓吹“邪神強大不可戰勝,瞪一眼就要你小命”這樣被陸澄戳穿了無數遍的謊言用心何在?那些評論家怎麽能從中讀出“小說頭一次揭露了非理性、黑暗,瘋狂是這個世界的本質。”?


    難道這個世界的黑暗和瘋狂,不是那些統治世界的權貴們造成的嗎?憑什麽栽到對人類不以為意,毫無態度的虛境神靈,轉移現實世界真正的矛盾?


    不要怨社會,要怨就怨老天嗎?


    不過,陸澄卻意識到了另外一些事情——一年不見,倫道夫竟然獲得了如此隆重的國際聲名,這也意味著協會解除對真實身份為“深潛者”的倫道夫的監控不遠了——按照協會慣例,他們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長期拘禁如此膾炙人口的國際名流,妨礙了倫道夫去泰西北部的斯國國王那裏領炸藥獎可是一樁超級醜聞。


    這背後,顯然有花旗國方麵的運作。陸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作為東方的局外人他且耐心地等待事情進展到下一個環節。


    東方快車到站的提示鈴聲此時在大車站外響起。


    卻並沒有蒸汽列車慣常的鳴笛聲。


    和陸澄同行的丁霞君目中卻燃起熱情,率先提著行李箱,從貴賓通道登上站台。


    “陸澄,小王,瞧,這是泰西最新型的載客膠輪內燃機動車!——再過十幾年,那些大煙囪的蒸汽火車都可以去博物館了。”


    丁霞君指點道。


    陸澄和王嘉笙也提著行李,和易安、雪姐等人湊上來。


    這款最新型的列車是銀白色的鋁殼車體,流線型的造型,裝飾著優雅的花鬘圖紋,毫無半分蒸汽車的煤油味道。機車之後,專用的小影院、臥間、衛生間、餐廳、桑拿浴室分配在一節節豪華裝修的車廂


    ——陸澄和易安滿意應有盡有的設施;丁霞君和王嘉笙則為這款劃時代的機車著迷不已。


    在豪華車廂的盡頭,另掛了兩節東方列車的安保車廂,是經營東方快車的大財團雇傭的精英特種兵保鏢。列車車尾,則加掛了又三節密閉車廂——來自南極瘋狂山脈的那一份“生命果實”和協會的監管人員就駐紮在這三節車廂裏,直到泰西大陸的維恩市才這三節車才另換機車頭。


    協會的阿諾德爵士不去車尾的密閉車廂,那邊由副隊長負責,他陪同陸澄一行登上前方的豪華車廂。


    不一會兒,其他東方快車的同乘之人陸續登車。


    在車餐間等大餐的陸澄又瞅到了前日金字塔邂逅的電影製片人奇士尼,兩方互相致意。


    隨後是各路富商、貴族、名流及其隨從。十來位貴賓,都在協會從車務拿到的乘客名錄之內,都是有頭臉身家之人。


    如此,這趟列車的意外可以降到最小。


    其他貴賓裏,讓陸澄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二位。


    一位是“海蓮娜”老伯爵,在上次世界大戰之中解體的佛洛林帝國的亡國貴族。老妖婆上個時代繁複的服飾和鯨骨撐裙誇張矯揉。語調則是陰陽怪氣,尖酸刻薄,唯有一對水藍色的眼睛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明亮。


    這老妖婆看到他們這幾個黑發黑膚的東方人出現在車廂,幾乎要暈死過去。英俊的車廂侍應生做了十來分鍾口對口的人工呼吸才把她弄醒。


    另一位是海軍上將“蒂雷亞”,一個套著胸前滿是徽章的藍色軍禮服,不苟言笑的巨漢。戰後,他所在的國家被永久和平條約剝奪了所有的海岸線,成為徹底的內陸國。這位海軍上將沒有一條船可以管,無事可做,隻能來東方快車消遣了。


    “老板,啥時我們可以點單了?”


    列車七點發車,八點晚間大餐,王嘉笙迫不及待地翻起了菜單——在米斯爾他吃遍了天方風格的美食,如今要換個口味,享受下地中海菜式了。他決定了,下麵就點山羊奶冰淇淋和君士堡烤肉卷。


    陸澄麵上不動聲色,腸胃也饞癆起來,東方快車的大廚可比幻海西餐店的師傅高明多了。


    “好像還有一位不在名單上的不速之客。”


    林洋道。


    此言屬實,阿諾德爵士的麵色也陰晴不定起來。


    陸澄順著林洋的目光掠出車窗,卻見一眾製服華麗的土著軍官簇擁著一位一身剪裁得體的西服,蓄著膠水固定的上翹胡子的小胖子也登上了列車。


    乘務人員不敢有任何阻擋。


    小胖子戴著太陽墨鏡,肩頭上停著一隻洋溢著靈光的b級英武遊隼,趾高氣揚地進入了車廂。車廂裏的富豪權貴全被小胖子的氣場吸引。


    “阿諾德爵士,‘意外’來了,請‘意外’下車是你的責任吧。”


    陸澄輕聲道。


    阿諾德爵士卻悶聲不答,反而向那個“意外”的小胖子致敬道,


    “我們最尊貴的盟友,不知道在這裏該怎麽稱呼您?”


    “哈哈,這是一次隱秘的旅行。米斯爾的氣候太炎熱了,我要去泰西度過春夏季節——您在這裏可以稱呼我為‘法魯爾先生’。給你們協會帶來任何困擾了嗎?”


    小胖子摘下了太陽墨鏡,審視著車裏的所有人,隨意道。


    “哪裏。您是紅海運河的股東,也是東方列車的股東。可以自由支配對東方快車的使用。”


    阿諾德恭敬道。即便麵對本國的女皇,他的禮儀也不能做得更好。


    陡然間,陸澄想起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個小胖子的形象——不久前參觀的米斯爾博物館就有他的大理石像——眼前的“法魯爾先生”,正是微服狀態的米斯爾的傀儡國王“賽義德·本·法魯爾”。


    “‘法魯爾’在世界前十的富豪之列,這是他把紅河運河出售給列強之後的分紅,也是泰西人對這個傀儡國王的獎勵。


    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協會認可的1a級遊俠——這位國王的愛好就是‘偷竊’,曾經在瑪麗三世女王訪問米斯爾時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了她祖傳的胸針。


    女王也隻好裝作不知道。”


    林洋知會了陸澄對麵基本的情報。


    能讓瑪麗三世這樣的高桌之人,還有她如雲的強力保鏢團都猝不及防的偷盜高手。


    陸澄微微頭疼。


    因為他也同時覺察到法魯克對自己的紅嘴鷗和白鸚鵡兩鳥靈流露出十分欣賞乃至覬覦的神情。


    這個傀儡國王素來醉死夢生,潑皮耍賴。米旗女王和軍情部門的阿諾德都隻敢哄著,把法魯克當做歸順帝國的榜樣人物,連法魯克的鹹豬手伸到女王懷裏都不敢聲張。


    陸澄唯有自己長心眼了。


    “稀有的客人,稀有的珍寶。”


    法魯爾微笑著自言自語,與他的二個高挑妖豔的軍官隨從轉向和這節餐車間毗鄰的另一節豪華車廂——米斯爾國王的專屬車廂。


    阿諾德無奈地聳聳肩,向陸澄和林洋小聲道,


    “在禮儀上,我們必須對國王保持尊敬。他的列車,他作主。”


    這是米旗國對待殖民地和藩屬的慣常策略,尊崇其君主,分化其人民,以實現無聲無息的間接控製。


    “所幸,國王是和魔星徹底對立的。他的偷竊癖雖然讓我們困擾,終究還是站在協會這一邊。否則,反抗的勢力首當其衝會取下他的人頭。他的手上沾染了太多抵抗勢力的鮮血,回不了頭的。”


    阿諾德又道。


    他已經判斷,法魯爾這個變數,不會威脅到協會運輸“生命果實”。


    林洋默然不語。


    “原來是一個米斯爾版本的秀帥。”陸澄了解了。


    “有我和我的貓在,他想在列車上完成‘偷竊’,可不會成功。”


    陸澄道。


    他回望車廂,目光陡然觸上了海軍上將“蒂雷亞”和女伯爵“海蓮娜”。陸澄此言一出,這兩個乘客緊張的目光立即緩和了不少。


    ——似乎他們各自也隱藏著什麽自以為寶貴的東西。有了陸澄這個一看就很厲害的角色,也可以確保安全了。


    “開飯嘍!”


    王嘉笙道。


    東方快車隆隆響動,告別米斯爾,開啟了泰西大陸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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