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自嚴坐下後,一直保持微笑,招呼著上菜。


    滿廳的鹽商鴉雀無聲,全都看著他,在揣測他這次宴請的目的。


    如果是往常,無非是籌銀,可這一次,一眾鹽商都提心吊膽,屏氣凝神。


    周延儒陪坐在邊上,心裏也好奇,畢自嚴要做什麽。


    等菜陸續上著,畢自嚴嚐了一口,就放下筷子,笑著看向廳裏,道:“都說江南人傑地靈,這揚州的佳肴天下一絕,今日一嚐,果然如此。”


    沒人接話,場麵十分安靜。


    周延儒適時的道:“尚書喜歡?”


    畢自嚴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太喜歡,不過,咱們陛下喜歡吃,尤其是魚。我在宮裏的時候,禦廚天天換著花樣做,陛下是百吃不膩……”


    周延儒聞言,就不接話了,畢自嚴明顯是要入正題了。


    一眾鹽商,見畢自嚴提到了當今陛下,迅速正襟危坐,認真聆聽。


    畢自嚴又喝了口酒,目光看著這六十多鹽商,微笑著道:“陛下禦極以來,多次與我談及商業,尤其是鹽業的事。”


    周延儒神色不動,目光向前,餘光卻注意著畢自嚴的嘴唇。


    下麵的鹽商更是緊盯著,耳朵都豎起來了。


    “陛下說,我大明的商業,紛雜不堪,有商人不法,更有貪官欺壓,更有苛政,弊政叢叢,阻礙了商業的正常發展……”


    畢自嚴慢條斯理,語氣和緩,道:“這裏的弊政,包括了對商業的種種限製,對商人的萬般歧視,對商業行為的打壓……很多是不必要的,甚至是過於惡心人的,這些,都應該通通廢除。”


    一些商人坐的更直了,睜大雙眼,聽著就緊張起來。


    大明的太祖皇帝極端歧視商人,對商人進行了無比嚴苛的限製,不僅將商人歸入賤籍,不得科舉,甚至衣食住行都限製的死死的。


    畢自嚴將這些人的表情盡收眼底,繼續道:“陛下多次與內閣閣臣,六部尚書等言及商業,我等朝臣亦有同感。目前來說,戶部已經製定了一些清理弊政的政策,預計明年會頒布出來。將會理整對商業的管轄,稅務以及經營政策,大體上來說,一個是取消商籍,二是對於戶籍限製放開,三人取消對商人的一係列苛政,四是設立專門管理商業機構,打擊貪腐,讓商業經營順暢……”


    滿廳的鹽商大受震動,不可思議的看著畢自嚴。


    不少人呼吸急促,不敢置信,但這位是戶部尚書,當今陛下的心腹,他總不能借著陛下的名義信口開河吧?


    周延儒心頭也是暗驚,真要這麽做,可真的是大動作!


    這裏麵涉及了從開國到現在的對商政策,一旦改變,標誌著大明‘重農抑商’的改變,可能會激起激烈的反對聲。


    重農抑商,本質上,還是為了確保大明江山的根基——農民。


    隻有將農民牢牢的栓在地上,江山才會穩固,要是百姓脫離了地,那將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皇帝睡不著,百官也睡不著。


    這時,一個蓄著胡子的中年人站了起來,抬著手道:“敢問畢尚書,此話當真?”


    畢自嚴微微一笑,道:“我是戶部尚書,大庭廣眾之下,豈可有假?”


    “真的是明年?”那商人追問了一句。


    畢自嚴道:“戶部已起草了文書,年底前會六部共議,而後呈遞內閣,若無意外,最遲明年年中可頒布。”


    又有一人站起來,道:“敢問畢大人,真的能取消商業苛政嗎?”


    商人最大的痛點,大概就是起源於立國之初,對商人種種歧視性政策了。


    主要還是開國皇帝朱元璋對商人十分仇視,對商人限製到了隻能穿什麽衣服的地步。


    畢自嚴看著這些激動難控的眾多鹽商,不動聲色的道:“一個月前,本官在乾清宮奏對,當時元輔也在,我們討論了很多,元輔表示了讚同,陛下頷首,本官相信,一定會廢除的,未來的經商,當十分的輕鬆與方便。”


    “不知大人,不,朝廷有什麽條件?”有一個人站出來,抬著手道。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是所有人都懂得的道理。朝廷給出了這麽大的好處,那必然是有所求的。


    一眾鹽商全部看著畢自嚴,神情發緊。


    朝廷若是向他們索求什麽,要求什麽,他們就是普通老百姓,沒有抗拒的能力!


    周延儒好像陡然醒悟,慢慢轉頭看向畢自嚴。


    畢自嚴神色不動,道:“這是朝廷大政,並不是在跟什麽人談條件。”


    六十多鹽商欲言又止,臉上寫滿了憂色。


    朝廷這麽大的動作,能沒有索求?


    畢自嚴看著一眾人的表情,拿起筷子,招呼道:“說了隻論閑話,不說政事的,來來來,都坐,拿起筷子,咱們邊吃邊說。”


    這些鹽商一肚子話想問,但這大庭廣眾又不好問出口。


    周延儒則覺得,朝廷又要有大麻煩了。


    畢自嚴這些話一旦傳出去,彈劾的奏本,恐怕要得成百的出現在乾清宮。


    畢自嚴恍若未覺,吃了幾口,就看著前麵的一個鹽商,問道:“這位兄台,你來自哪裏?”


    被問到是一個大胖子,油光滿麵,他迎著畢自嚴的目光,連忙站起來,抬著手道:“不敢。回畢尚書,小人來自山西。”


    畢自嚴點頭,道:“陛下接到過奏本,說是‘山右、新安賈人擔策至淮,占籍牟利’,曾經就此詢問於我。你怎麽看?”


    山右即山西,新安則是徽州。賈人就是商人。


    占籍牟利,是這些異地鹽商侵占淮揚本地戶籍,搶奪了鹽引以及入仕的名額,引發了眾多矛盾。


    於是這些異地鹽商托關係,上書朝廷,請求開放戶籍限製,增加淮揚鹽商子弟入仕的名額。


    這裏有相當一部分是異地鹽商,聞言都看向畢自嚴與那胖子。


    這件事,同樣是他們一直苦心所求而不得的。


    那胖子臉角動了動,十分的忐忑緊張,抬著手道:“畢尚書,商籍太過嚴苛,戶籍又過於稀少,我等背井離鄉,屬實不易。小人請求對商籍以及戶籍的限製放開,讓我等鹽商有個歸所。”


    這些異地鹽商,常年在淮揚,已經落地生根,但沒有淮揚戶籍,太多事情不方便;想要回去,當地官府又不高興,認為他們‘離鄉棄祖,經營賤業’,不肯接受他們。


    是以,這些鹽商,兩麵不好好,處境日漸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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