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戶部不遠處的一家茶樓。


    小二看著大堂外門可羅雀,好半天沒有生意,站在櫃台邊上,道:“掌櫃的,這可怎麽辦,三天都沒什麽生意了……”


    掌櫃的是一個中年人,撥弄著算盤,頭也不抬的道:“順天府那邊三兩,戶部那邊二兩,虎頭廟那些人一兩,這個月目前為止,入賬五錢……”


    小二對這些不在意,看著戶部方向,道:“掌櫃的,戶部那公文上說,要減稅,真的能減嗎?”


    掌櫃的抬眼看向他,哼了聲,道:“戶部說減,我就不用交了?順天府就不來收了?虎頭廟就不要了?”


    小二猶豫了下,沒有吭聲,心裏想著:戶部的二兩銀子要是真的不收了,不知道這掌櫃能不能給我漲點……


    吏部,正堂。


    王永光坐在椅子上,身前站著右侍郎魏廣雍,以及一個郎中,兩個員外郎。


    此時,這魏廣雍與郎中,兩個員外郎都是又驚又怒。


    魏廣雍神色冷肅,目光嚴峻盯著王永光,沉聲道:“尚書大人,您要罷免我?您沒這個權力吧?我是從三品的朝廷大員,罷免我,須內閣同意,陛下禦準!”


    王永光神情淡漠,從懷裏掏出一份公文,擺在桌上,道:“陛下已經禦準了。”


    魏廣雍看著那道公文,根本沒有勇氣去打開,確認,神情變幻,目光厲色閃動,咬了咬牙,道:“王尚書,下官自認,您上任以來,無有違背,盡心盡力輔佐,何必這般相逼!須知,今日罷我,結下死仇,焉知明日我不能再起,十倍奉還!”


    王永光雙眼掠過寒意,越發淡漠的道:“當初構陷我,有你吧?今日起,你閉府自省,不得離開京城。”


    魏廣雍臉色驟變,臉角抽搐,怒視王永光,恨聲道:“王永光,你真的要這般不死不休嗎!?”


    王永光平靜的看著他,道:“你當日構陷我,不就已經這樣了嗎?”


    魏廣雍臉色陰晴不定,眼中凶狠畢露。


    王永光冷哼一聲,道:“來人,將他們都帶下去!”


    當即有衙役衝進來,圍住了幾個人。


    那郎中與兩個員外郎見王永光殺氣騰騰,哪敢多嘴,連忙自行出去。


    魏廣雍再恨,再咬牙切齒也知道沒有餘地了,改變不了什麽,怒視王永光一陣,轉身大步離去。


    魏廣雍就這樣被罷,外麵響起一陣陣竊竊私語聲!


    王永光站起來,走出大堂,看著外麵站著的一群人,麵色嚴厲,沉聲道:“本官奉旨整飭吏部,激濁揚清,懲奸除惡!我吏部,必須幹幹淨淨,堂堂正正,容不下任何小人奸佞,妖魔邪祟!所有人,必須嚴守法度,不得逾越,奉公辦事!本官的話,聽清楚了嗎?”


    “下官領命!”大堂外,站著二十多人,齊齊抬手。


    他們一個個麵色儼然,心頭冰冷。


    這位堂官,上任以來就是平平淡淡模樣,卻沒想到,一旦發作,直接就罷免了一個侍郎,一個郎中,兩個員外郎!


    侍郎,可是從三品的大員,位列朝班的大人物!


    王永光目光冷冽的掃過這些人,道:“做事。”


    一眾人再次抬手,飛快轉身各奔各處。


    王永光看著他們散去,默默思考一陣,轉身回他的班房。


    吏部的動作,無疑是最快,最為猛烈的。


    一個侍郎,在沒有足夠理由,未經內閣同意的情況下被罷免,朝野登時掀起了一陣輿論風暴。


    ……


    傍晚,乾清宮,東暖閣。


    王承恩站在崇禎軟塌旁,道:“皇爺,禁軍調整的差不多了。”


    崇禎嗯了一聲,手裏端著周皇後親手調製的羹湯,慢慢喝著,道:“內閣有什麽動靜?”


    王承恩躬著身,回想了下,道:“內閣很平靜。”


    崇禎看向他,道:“沒人來求見?”


    “沒有。”王承恩道。


    崇禎麵露疑惑,自語的道:“不應該啊,魏廣雍的罷免,沒走內閣,內閣居然沒有任何反應?”


    王承恩沒有說話。


    崇禎旋即就若有所思,嗬笑了一聲,道:“還真是紙糊閣老……”


    他話音未落,曹化淳就進來了,端著一疊的奏本,道:“皇爺,剛剛收到了彈劾兵部李尚書的五道奏本。”


    崇禎一怔,看向他道:“彈劾李邦華?不是王永光?”


    曹化淳不知道前麵的對話,頓了下道:“是彈劾李尚書的,沒有王尚書。”


    崇禎放下碗,伸手接過來,同時問道:“他做了什麽?”


    曹化淳沒有說話,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道:“兵部的動作並不大,沒有引起什麽激烈反應。”


    崇禎已經在看了。


    第一道奏本,彈劾李邦華打壓異己,培植私人。


    拿起第二道,彈劾李邦華‘黨同伐異,賣官鬻爵’。


    第三道,彈劾李邦華‘欺壓宗親,搶奪民財’。


    第四道:抨擊李邦華:無恥無德,竊據上位,揣度聖意,越權擅專。


    第五道,崇禎已經不想看了。


    他將五道奏本扔回小盤子裏,依舊不解,看向曹化淳與王承恩,道:“這些人,是什麽意思?不彈劾王永光,彈劾李邦華,還都是這些虛頭巴腦的罪名?”


    王承恩,曹化淳自然回答不了,紛紛躬身低頭。


    崇禎看著兩人的表情,雙眼微微眯起,自語道:“看來,是有人刻意針對了。”


    他已經意識到,隨著他動作越來越多,觸及一些人的利益越來越大,不管他們是維護他們的利益,還是擔心遭到清算,針對李邦華或者其他他提拔上來的人,一點都不應該感到奇怪。


    崇禎斜倚著軟塌,隨手拿過羹碗,目光閃動的看向窗外,輕聲道:“不管是誰,朕都不能任由你們打亂朕的計劃與節奏……”


    王承恩聽著,道:“皇爺,要不要奴婢去查一查?”


    崇禎看向他,笑著道:“怎麽查?查什麽?人家上了幾道奏本而已。我們不要急,是他們急了,等著瞧吧,就這一兩天的事,他們的狐狸尾巴就會露出來。這些,奏本全數留中。”


    “是。”王承恩沒有再說,直接應著道。


    “對了,兵部那邊,新建的軍器監怎麽樣了?”崇禎喝了口羹,隨口問道。


    曹化淳連忙道:“回皇爺,大體已經建好了,在京城之外,小涼山腳下,人煙稀少,不易被察覺。”


    崇禎調著羹,想了想,道:“你記一下,找個時間,朕要親自去看一看。”


    “是,奴婢記下了。”曹化淳道。


    崇禎調了幾下,將羹喝完,再次伏案小桌上,批閱起奏本。


    ……


    崇禎這邊忙碌著,曹變蛟的禁衛慢慢融入宮內,禁軍再次變得井然有序。


    皇宮之內,逐漸歸於平靜。


    而宮外,卻越發的熱鬧,關於內閣以及六部發出的邸報,有人心驚膽戰,惶恐不安,擔心朝廷動真格,也有不少人期待,盼望,不斷的眺望內閣、六部方向。


    馮銓府邸。


    剛剛結束守孝的原詹事府少詹事的周延儒,突然出現在馮銓府邸。


    兩人年歲相差不大,是至交好友。


    都是三十多歲的人,兩人坐在涼亭裏,喝著酒,各有情緒。


    周延儒高高大大,麵容俊逸,眉眼開闊,一看就是那種正經、認真的讀書人。


    周延儒看著馮銓一杯一杯的喝著悶酒,有些不解的道:“閣老,這是……有什麽煩心事?”


    馮銓又灌了一口,看著周延儒,知道他的來意,道:“玉繩,我勸你,暫且不要複出。”


    玉繩,周延儒的字。


    周延儒既有雙親過世守孝而辭官,也有躲避當初的東林與閹黨的黨爭。


    眼見孝期已滿,新帝繼位,正是好機會,他哪裏坐得住,悄悄入了京。


    既然都來了,周延儒不會因為馮銓一句話就被打發回去,湊過一點,低聲道:“閣老,朝局,有變?”


    周延儒雖然隻比馮銓大三四歲,可周延儒的履曆十分豐滿,在戶部,在詹事府,又在南京翰林院,仕途是穩紮穩打,一步一個台階。並不像馮銓做了魏忠賢的火箭,從七品巡城禦史一步到位,直接入閣。


    是以,周延儒曆經了朝局多次劇烈變化,十分敏感。


    馮銓看著他,又灌了一杯,臉色開始發紅,道:“我們的這位陛下,文華殿登基當日就將施鳯來下獄,軟禁了魏太監,後麵,來宗道、錢龍錫下獄,我估計著,我也快了。”


    周延儒倒是聽到一些小道消息,但並不準確,聽著馮銓的話,看著他的表情,心裏驀然一驚,暗自道:‘莫非,閹黨真的窮途末路了?’


    “魏太監,不是起複為西廠提督太監?”周延儒小心翼翼的試探著追問。


    馮銓又喝了一杯,搖頭嗤笑道:“一些人,還癡心妄想著魏太監能夠再次權傾朝野,我現在是越看越明白,我們這位陛下,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現在,崔呈秀惶惶不可終日,周應秋躲在府裏不敢出來。那首輔黃立極是陛下的應聲蟲,說什麽就是什麽。張瑞圖此人心機深沉,難以揣度。周道登是個慫貨,隻會隨大流。那楊景辰一心想要致仕,在內閣不聽不聞不做不言,像是個啞巴。你再看看六部尚書,都是曾經被下獄,趕走的人,等著瞧吧,禍事已經不遠了……”


    周延儒聽的頭皮發麻,內閣的閣臣,都是這副模樣嗎?


    ‘新皇啟用的有東林黨人,也有非朋黨,唯獨沒有閹黨……’周延儒心頭警醒,繼而神色如常的拿起酒杯。


    馮銓趁著酒意,一吐壓抑,倒也沒有喝醉,還有分分寸的不肯多說,他扯開話題,一邊喝酒,一邊胡思亂想。


    周延儒沒有在馮銓府上待多久,出了馮府,直接就到了韓癀所在的酒樓。


    韓癀看到周延儒,神色感慨,道:“當初閹黨熾盛,迫害忠良,天下噤聲,也唯有玉繩肯出手相助,救出了諸多同僚。”


    說的是,周延儒在守孝期間,利用與馮銓的關係,救下了不少東林黨人。


    這一點,令韓癀一直記在心裏。


    周延儒見韓癀客氣,臉上擺出了徒呼奈何的無奈,道:“當初我在守孝,鞭長莫及,隻能寫幾封信,也沒想到能救下來,算是僥幸。”


    韓癀笑了笑,道:“若是僥幸,其他人怎麽就沒有?玉繩過謙了。你這次入京,是有什麽打算?”


    周延儒自然是求官的,張口卻是道:“老泰山得病,賤內憂心,所以不得不在這種時候入京。”


    韓癀默默點頭,輕歎一聲,道:“現在,確實不是合適的時候。我之前入宮,惹的陛下不滿,現在離京不得,隻能困在這裏了。”


    周延儒聽著‘離京不得’四個字,忽然間就想通了,又驚又喜。


    ‘不得離京’,是不是說,陛下準備清算閹黨,要留著韓火廣複出,填補位置?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周延儒心裏激動,麵上卻憂國憂民的歎息道:“我對閹黨黨同伐異,迫害忠良,擅權稟國,禍亂朝綱也深感憤慨,可……手無縛雞之力,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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