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伸手拿起茶杯,笑著道:“畢卿家認為,這件事該怎麽處置比較好?”


    畢自嚴一怔,旋即意識到,這是考校,沉吟片刻,道:“陛下,我大明吏治崩壞已經有多年,都察院的監察形同虛設,朝廷貪腐成風,幹淨的沒幾人。地方上三司製衡、彼此勾連,更是窩案頻發,想要遏止貪腐,臣恐不是一時之力。”


    崇禎喝了口茶,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畢自嚴看著崇禎的表情,又組織了一下措辭,有些謹慎的道:“若是大舉清查,朝野勢必反彈,這怕是會掀起更大的爭鬥,朝廷陷於其中,難以自拔,久而久之又是不了了之,徒勞無功又有礙陛下的國政。臣建議,以大案立典型,震懾天下貪官,而後徐徐圖之。”


    崇禎微笑,放下茶杯,道:“卿家之言,老成謀國。道理,是這個道理。但眼下我大明的情況,容不得我們徐徐圖之。朕的意思是,先從京城開始,吏部與都察院並行,對朝廷官場進行整風。能動,直接清理出去,暫時不好動的,就掛起來,拔了他的牙齒與爪子,讓他們沒辦法貪腐,無法壞事。這個動作,一定要快,不能等,最好在年內完成。”


    馬上就要到九月,離年底,就差三個月!


    畢自嚴心頭微驚,想著是否有些過於著急。


    他不說話,崇禎也從他的表情看出來了,道:“急是急了點,但總體是利大於弊的。我大明的國事,長期壞於朝廷,朕必須要建立一個清正、高效,廉潔、團結的朝廷。那些濫竽充數,整日隻知道權勢、爭鬥,熱衷於黨爭的人,不配參與國政。”


    畢自嚴見崇禎態度堅決,仔細想了想朝局,便收斂勸說的心思,道:“臣明白。”


    崇禎心裏在盤算著內閣與六部的事,思索一陣,忽然道:“這兩千萬,卿家有什麽打算?”


    畢自嚴作為戶部尚書,被錢糧掣肘的事情太多,自然有非常多的想法,聞言卻微微躬身,道:“陛下,之前大內出了三百萬,臣想先歸還大內三百萬。”


    崇禎直接道:“一千萬。”


    畢自嚴麵色猶豫,道:“陛下,朝廷苦錢糧久……”


    “就這麽說定了。”


    崇禎不給他掰扯的機會,道:“遼東一百萬,天津衛、登萊各五十萬,其他的,賑災,治河,平亂,都由你們商議決定,朕不幹涉。”


    畢自嚴見崇禎這麽說,也不好多還價,道:“臣領旨。”


    崇禎微笑著點頭,道:“那就這麽說定了。具體的支出,你們六部尚書合議,奏報上來。”


    畢自嚴應‘是’,繼而就觀察著崇禎的神色,道:“陛下,關於‘來、錢’二人,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崇禎神色不動,看著畢自嚴,笑道:“怎麽,卿家這裏也有人說情?”


    畢自嚴連忙道:“臣並非是為說情。兩位閣臣同時下獄,朝野有些非議。”


    ‘非議的不是兩個閣臣下獄,是魏忠賢提督西廠吧?’崇禎心如明鏡。


    魏忠賢再度掌權,肯定會引起無數人的恐慌。


    期盼魏忠賢失勢的人心裏落空,有所動作,並不意外。


    崇禎心裏有些好笑的想著,道:“他們兩人朕是要嚴懲的,但朕登基大典在即,不宜落案,朕會讓魏忠賢徹查清楚的。”


    就在這時,曹化淳急匆匆進來,道:“皇爺,王尚書,楊尚書到了。”


    崇禎猛的坐直身體,道:“讓他們進來。”


    這兩人的到來,彌補了六部空缺,也補足了他權力版圖的最後一塊。


    “是。”曹化淳應著,轉身又出去。


    畢自嚴還想再說,見狀隻得將話咽回肚子裏。


    崇禎心裏其實清楚,畢自嚴等人對魏忠賢還是十分忌憚。


    不過,他留著魏忠賢,還有大用!


    不多久,王恰,楊鶴就進來了。


    兩人雖然換了官服,還是難掩風塵仆仆,一臉疲倦。


    他們進來後,躬著身,低著頭,不約而同的不動聲色觀察著坐在小桌之後的崇禎,幾步之後,連忙上前行禮,道:“臣王恰/楊鶴,參見陛下!”


    崇禎一直在注視著兩人,等他們近前,瞥了眼曹化淳,道:“二位卿家請坐,畢卿家也坐,曹化淳,上茶。”


    王恰,楊鶴這是第一次見新君,又是在後殿這種相對隱私的地方,正想著怎麽回答,畢自嚴與曹化淳同時應了‘是’。


    畢自嚴坐下,曹化淳去上茶。


    王恰與楊鶴見畢自嚴坐下來,隻得抬手道:“謝陛下。”


    二人有些拘謹,在畢自嚴身側先後落座。


    崇禎一直在打量著兩人。


    楊鶴與楊嗣昌長相頗為相似,隻不過,楊鶴更為高一點,渾身上下,充滿了書卷氣,麵相斯文,麵容溫和,一看就是飽讀詩書的人。


    王恰則有些矮,頭頂還禿了不少,神態拘束,臉蛋渾圓,有點像膽小怕事的富家翁。


    崇禎向來不以貌取人,等曹化淳上茶之後,拿起茶杯,笑著道:“二位卿家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喝杯茶,緩口氣,而後咱們再敘話。”


    楊鶴從容一點,王恰連忙道:“謝陛下。”


    二人在崇禎喝茶的時候,才拿起茶杯,在嘴唇上沾了沾又放下。


    崇禎喝了口茶,注意著兩人的表情,先看向楊鶴,道:“楊卿家這一路上想必聽到了不少。朕就不贅言,畢卿家等人舉薦楊卿家為工部尚書,朕想問問,楊卿家對於工部的事怎麽看?”


    工部近些年,其實隻有兩件事:一個修建朝廷宮殿或者官員的宅邸,二就是修河,這兩項又因為錢糧的問題,基本上沒做多少。


    所以,工部總體上是閑著的。


    楊鶴躬著身,神情動了下,繼而就道:“陛下,臣之前在工部任職數年,臣以為,工部受製於錢糧,難以施展,若是有錢糧,臣希望暫停宮殿、官邸等的修建,專注於治河。”


    大明近些年,最大的災情倒不是大旱,其實是洪水。


    長久,黃河,平均每兩年決堤一次,每次後果都極其嚴重,損失巨大,又消耗朝廷大量的精力與錢糧去善後。


    崇禎不動聲色點頭,道:“卿家需要多少錢糧,怎麽治河?”


    楊鶴目光閃爍了下,悄悄看了眼崇禎,道:“陛下,若是有一百萬,臣可調集民夫三萬,確保黃河五年不泛濫。若是有兩百萬,臣可調集民夫十萬,確保黃河十年不泛濫。”


    拿兩百萬兩銀子去修河,在以往,簡直是一種天大的妄想!


    “卿家對於民亂怎麽看?”崇禎突然問道。


    洪水決堤,往往還會造成另一事端:民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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