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義集周家祖墳。


    白幡飄揚,哀樂震天,給孟繁彪送葬的隊伍拉得老長,穀俊宇帶著全家披麻戴孝,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他臉色凝重,直到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口金絲楠木的棺材被埋下了地。


    他試圖親手挖出之前埋在這裏的秤砣,那是他曾經用來鎮壓孟繁彪運勢的玩意,辦法是闞老頭跟他說的,如今看來,這個風水陣法還是有用的。


    讓他很意外,幾個人挖了好一陣子,也沒找到那個秤砣,倒是挖出一個小餅幹盒子,打開來,裏麵是一封信。


    信是孟繁彪親手寫的,信紙上的字不多,就那麽幾句話:


    德百如晤,見信之時,便是勝負分曉之時,說明你贏了。


    爾等卑劣手段,可惡,可笑,可恥!


    人生如棋,走一觀三,世上高手如雲,且行且小心吧。


    兩世恩怨,到此結束,很欣慰,你還能來送我。


    …


    從餅幹盒子生鏽的程度來看,已經埋在這裏有好些時日了,這孟繁彪似乎早就預料到自己會輸得一敗塗地。


    穀俊宇揮手讓幫忙的人都回去,他獨自一人留著,瞪著周冠林的墓碑發呆了許久。


    墓碑上還刻著一行字:子德百立。


    “俺舅,你沒輸,我也沒贏,是我對不住你!是我用心歹毒!”


    穀俊宇自言自語著,最終忍不住嚎啕大哭。


    胡春香不知道啥時候已經出現在他身邊,彎腰在墳頭上燒了一陣紙。


    穀俊宇非常自責地問:“春香姐,是我害死了他,你說,是不是我太毒了?”


    胡春香原地打坐,念了一聲佛號,頭也不回地說:“別自責了,不是你害了他,是你救了他!他的執念太深了,二十多年都沒有回過神來,能含笑九泉,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穀俊宇擦了一把眼淚:“是咱們騙了他…”


    胡春香搖搖頭:“別憨了,你當他猜不出來是咱們兩個騙了他?你還是不了解他,冠林能有如此地位,沒有背景,靠的就是自己的頭腦智慧。咱們兩個的瞎話,隻要多琢磨琢磨,就可以輕鬆識破的。就連你裝瘋賣傻,他都能提前想到你會用這招。”


    穀俊宇在她身邊跪下來,人也更加自責了:“是我自作聰明了!是我心眼小了,說到底,還是我害了他!”


    胡春香擺手,也開始抹眼淚:“應該說,是我害了他。當我開始幫你騙他開始,他的心就已經死了,然後,他也開始自己騙自己,讓自己相信我的話都是真的,他真的兒孫滿堂了,執念沒了,活著,也沒勁了…”


    藤野右高丸怎麽也研究不透的人類心理學,被一個尼姑解釋地幹脆利索。


    穀俊宇不知道能說什麽,內疚和自責充斥著整個內心。


    胡春香繼續平靜地說:“我說是你救了他,不是哄你的。他幹了自己該幹的事,走了自己該走的路,是好事,起碼,不用憋屈地活一輩子了!”


    穀俊宇點點頭,伸手抓起一把紙扔進火堆裏,兩個人在新墳前從午後坐到太陽落山,直到天空飄起雪花。


    胡春香抬頭看天,幽幽地說:“德百,你聽,你舅舅說了,你是好樣的,男子漢就該這樣,有你這樣的外甥,他驕傲!”


    穀俊宇也抬頭,除了漫天飛舞的雪花,他什麽也看不到;除了若有若無的風聲,什麽也聽不到。


    “春香姐,你告訴他,以後,我就是他親兒子,我的兒子,也是他親孫子,往後,大節小節,我都來給他上墳!”


    穀俊宇說這話的時候,心裏的愧疚感一點都沒消減,隻是在努力給自己找一點慰藉。


    確實,這次,他用計太毒辣了,直接解決了兩個陰險的老家夥。


    麵對老到的藤野右高丸,穀俊宇真的是沒有任何辦法了,服軟了,以後沒好日子過,硬扛,死路一條。


    直到孟繁彪的出現,讓他看到了希望,以孟繁彪的江湖經驗,對付藤野,還有一戰之力。於是,就趁著被住進醫院的功夫,派老六偷偷去竹林寺把胡春香叫來,設計了一個大陰謀:拉孟繁彪下水。


    他們都知道孟繁彪的執念,就從這裏下手,讓胡春香編了一個謊言,讓孟繁彪放下仇恨,死心塌地站在穀俊宇這邊。


    孟繁彪也沒讓人失望,他是多精明的人,知道穀俊宇在裝瘋賣傻,就猜到這小子一定在憋什麽大招,自己賣力配合就好。


    可穀俊宇的手段卻讓他有些失望,不過就是請周邊的新四軍和國軍遊擊隊針對日軍的據點進行零敲碎打,這跟小孩之間互相撓臉打架有啥區別?不疼不癢的。


    他當然知道,這是穀俊宇在留後路。


    按他說的,必須要踢他的蛋,才能讓他知道什麽是疼。他沒打算再給自己留後路了。


    孟繁彪也用實際行動證明,他的手段更陰狠,更有效。


    穀俊宇又開始琢磨另外一個問題,胡春香此刻的無比冷靜沉著,甚至讓人感覺冷血,讓他更加確信,眼前這人,就是自己的上線,海東青。


    胡春香知道他心裏難受,繼續勸慰說:“不要愧疚,想想以前他怎麽對付你的,恨意多了,心裏就好受了!”


    穀俊宇搖頭苦笑:“我恨不起來了…”


    他也知道,胡春香此刻的心情比自己更難受,反過來安慰她:“春香姐,你也別難過了…”


    穀俊宇說不下去了,這個時候勸人不難過的,都是沒良心的。


    胡春香擠出一絲苦笑:“不要你說了,這人生已經夠苦了,我還覺得他這一了百了,也挺好。起碼不用執著於人世間的各種恩怨情仇…”


    說著,朝他擺擺手:“去幹你該幹的事吧,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事要幹。要是心裏難受,就多照顧一下那些辮子軍的家人吧!我在這給他念段經,你回去吧。”


    穀俊宇咬咬牙,跪下來319叩之後,轉身離開。


    河堤上,一個瘸腿的老乞丐艱難地提起一具夭折孩子的屍體,嘴裏念叨著:“造孽啊!”


    在當時,夭折的孩子不能進祖墳,就會被這麽丟在荒郊野外,老乞丐就是撿屍人,他們會找個地方把屍體埋起來,給可憐的孩子最後的尊嚴。當地政府會定期給這些收屍人一點小錢或者糧食,就當是工錢了。


    很多流離失所的災民倒斃路邊,他們的家人無力埋葬,也隻能用破草席一蓋,狠心轉頭離開,他們能做的,就是祈禱有好心的收屍人幫忙埋葬了。


    穀俊宇看到這一幕,心中一陣酸楚。戰爭讓無數家庭支離破碎,連孩子都不能幸免。而自己也是幸運的,起碼,自己的老婆孩子不會在這個冬季凍餓而死。


    這一切,都是日本人的罪過,確實,孟繁彪死了,藤野生死未知,自己還有好多事要幹,很多麻煩要一一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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