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以變成壞人,我要站到舞台上,不能摔倒。]


    透過這句話,裴聽頌忽然就看到了那時候的他。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麽方覺夏會提議在演唱會的最後,讓所有人寫下十年後的自己。


    方覺夏仰著臉,眼睛裏有光,“十年前的我,送給你了。”


    裴聽頌握著紙條將他摟在懷裏,沉黑的大樹下吻上他的額頭。


    “謝謝。”


    謝謝你這麽堅強地長大,才能遇到遲到這麽久的我。


    雨說來便來了,方覺夏的預感一點錯都沒有,隻是他沒有料到這雨會這麽大,瞬息間稀釋了粘稠的空氣,翻湧起泥土氣息。裴聽頌第一反應是將紙條藏好,準備逃離的他們心照不宣地笑起來,在黑暗中奔跑。


    自從和裴聽頌在一起,方覺夏就想象過很多種帶他回家的情形,但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沒想到他們能這麽狼狽地回家。


    早已休息的母親半夜起來給他開了門,一臉睡眼惺忪地看著兩個淋成落湯雞的孩子,好笑得很,“你們怎麽這麽會挑時間?”


    招呼著他們進來,方媽媽也一下子不困了,催著他們去洗熱水澡。方覺夏讓裴聽頌先去,自己拿了條毛巾鑽進廚房,站在煮薑茶的媽媽身邊。


    “外公睡了?”


    “嗯,本來一直等你回來,看電視看得直打瞌睡都不進屋,接到電話說你們開慶功宴,就自己進去了。”方媽媽把薑片放進湯鍋裏,攪了攪,“要是知道你們來了,明天一早肯定高興得很。”


    想到台上那一幕,方覺夏問,“是小裴讓你們去的?都沒有告訴我。”


    “對啊,他專程去醫院說服你外公的,一開始我還擔心,沒想到他們挺聊得來,小裴跟他說,你其實很想他,很希望他可以出現在演唱會上,其實啊,你外公也很想去的,你們倆誰都拉不下麵子,反而是小裴,什麽都敢說。後來他走了,你外公還偷偷跟我說,看到那你有這麽好的隊友,他就放心了。”說完方媽媽又補了句,“我也是這麽想的。”


    方覺夏擦了擦頭發上的水,將毛巾拿下來,用手握住,握緊。


    “其實……”他喉結滾了滾,“媽,他不隻是我隊友。”


    方媽媽攪動薑茶的手停住,鍋裏的漩渦還在旋轉。她沒有看方覺夏,意外地很冷靜,“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很愛他,他也是。”方覺夏試著用最精確的表述去形容他們的關係,“我們是戀人。”


    心髒忐忑不安地跳動,腦中蟬鳴叫囂,說他草率,說他不應該把尚未穩定的關係在母親麵前公布。愛情是脆弱的,媽媽最清楚。


    “其實我看出來了。”方媽媽伸手從罐子裏夾了兩顆黃·冰糖投進鍋裏,語氣平靜,“我猜過你們的關係。小裴對你過於上心,不像是普通朋友。還有他看你的眼神,你看他的眼神,騙不了人。”


    也是。喜歡是沒辦法藏住的,尤其是在母親的麵前。


    “我不想瞞你。”


    方媽媽關了火,轉身看向他,“覺夏,我以為你不是衝動的孩子,畢竟你看過……”她哽了哽,“你看媽媽這樣,太死心塌地地投入到一段感情,是很不明智的。”


    “這不是衝動。”方覺夏為自己的愛情辯駁,“沒錯,就是因為我從小看到的一切,所以在他之前我很抗拒戀愛,我甚至認定自己這一輩子是不會擁有什麽真愛的。”


    聽到方覺夏說出這樣的話,方媽媽心中滿是愧疚,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但沒有辦法,她失敗的愛情和婚姻就是這樣潛移默化地改變了這個孩子,讓他寡言,讓他疏離。


    “如果不是因為裴聽頌,我可能一輩子也改變不了。”


    方媽媽無聲地歎了口氣,“我不是反對,我隻是怕你受傷。”說完這句,她感覺自己變成了當年的父親,因為害怕子女受傷而站在了對立麵,這感覺太矛盾太掙紮。當初她何嚐不以為遇到了真正的愛情,可她失敗了,敗得徹頭徹尾血肉模糊。所以她不能不說,“你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是一個錯誤決定。”


    洗完澡的裴聽頌從浴室裏出來,輕聲叫了方覺夏的名字,又聽見廚房有對話的聲音,於是走近,準備叫他去洗澡。


    “那我也想錯一次。”


    聽到這句話,他的腳步停下了。


    方覺夏眼神很倔,但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合乎邏輯的,“因為我活在一個失敗案例裏,所以始終覺得自己也不會成功。可遇到他之後,我不想再那樣生活了,哪怕最後我們沒有好結果,是錯的,我也要試一次。等十年,二十年,回過頭來看今天,起碼那個時候的方覺夏遵循自己的心做過一次義無反顧的選擇。”


    他的眼中含著不肯落下的淚。


    “哪怕錯了,也是對的。”


    她看著站在麵前的兒子,仿佛是第一次見。很陌生,但不再是那個為了追求正確固執到不像普通孩子的方覺夏。


    從他的臉上,她也終於看見當年自己的影子。


    方媽媽沒說話,轉過身,拿著勺子將薑茶盛到碗裏,黃澄澄的,在廚房的燈光下漾開波紋。


    “端出去讓小裴趁熱喝了,免得感冒,夏天感冒很難受的。”


    “媽……”


    “那我們就試試。”方媽媽將薑茶鄭重地遞到他手上,流著淚笑了出來。


    “你比媽媽幸運,一定不會錯的。”


    第111章 番外二:真假小號(上)


    裴聽頌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也可以擁有新的家人。


    事實上他沒有幻想過在方覺夏的家人麵前出櫃, 這似乎沒什麽可能, 因為方覺夏內斂的性格,也因為他家庭的特殊。但他沒有想到的是, 方覺夏竟然在帶他回家的第一天就攤牌, 甚至不打算告訴他。


    在整個出櫃的過程中, 方覺夏都勇敢地擋在裴聽頌前麵,像一個真正的哥哥那樣, 將所有的動機和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就像他才是這段關係裏主導的那一個。


    但裴聽頌知道,他並不是, 是自己先去招惹他的, 但為了不讓家人責難, 方覺夏寧可扮演一個帶壞隊裏最小成員的壞哥哥形象。


    或許那時的方覺夏,也是抱著最壞的打算來和盤托出這一切的。


    所以他也假裝不知情,獨自回到了方覺夏的房間。那一晚他抱著方覺夏的後背,怎麽都睡不著。


    他這時候才發現, 擁有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是一件令人恐慌的事。一向什麽都不害怕的他, 會突然間,非常地害怕失去。


    離開廣州趕往上海參加下一場演唱會的當晚,裴聽頌清理行李的時候發現了一封信,是方媽媽寫下來偷偷放在他外套內層口袋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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