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冰心碾作塵土,滿牆熱血潑上南牆,蘇容那些溫暖的想象,陽光下的橄欖樹,波光粼粼的海麵,安靜注視的背影,電影的空鏡頭裏寫著的名字,十年後喝著酒會想起的那個人……


    他說:“你既然喜歡我,想讓我開心,為什麽不跟我上床?”


    蘇容甚至不覺得憤怒了,他太累了,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他從早上九點開始,跟著黎商和樂子佼試劇本試到現在,中途夾雜無數爭吵和嘲諷,而他還有一整個備忘錄的事等著他去完成。


    “你明天六點要去拍照片,早點睡吧。”他這樣告訴黎商:“我累了。”


    玄關燈光暗,他靠在落塵區的牆上,整個人顯得搖搖欲墜。黎商本能地想要繼續糾纏下去,但有什麽東西縈繞在他指間,看不見摸不著,像水中遊絲的水草,他意識到那東西並不是實體,所在的位置也並不在他手上,而是在胸口。


    最近他常有這種衝動,想要斬斷什麽,或者撕毀什麽,抑或是找個機會,抓住蘇容,一步步把他逼到崩潰,非要看著他哭出來。


    但蘇容就在這裏,他卻沒有動。


    大概是因為最近太累了,所以今天暫時放過他,免得他顯得這樣可憐。


    “你最好別熬到猝死,我最近沒有換經紀人的打算。”他這樣說。


    這玩笑並不好笑,蘇容也不像能給予更多反應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說,也不知道蘇容為什麽疲憊地勾了勾嘴角。


    “知道,我馬上就睡。”


    蘇容說的馬上,一直持續到了三個小時之後。他躲在黎商家的客房,幹完一些積壓下來的事,又獨自審完最後一期的綜藝節目,給博誼的顏總發了一份。顏總不愧是博誼總公司下放,同樣在熬夜,很快回了個郵件過來,是陸赫那電影最終定下來的演員試鏡表,男二那欄隻有黎商一個人。


    蘇容順手把沐傑在綜藝的一些有爭議的素材發了過去,以示坦誠,順便也能給他們拿去虐粉用。這次襲擊夏弋事出突然,雖然比當初他們聯手對付黎商差了點,但夏弋的可替代性比黎商就高多了。走國民路線的弊端就是這個,親和力說難不難,上幾個受眾廣長輩多的節目,作陽光中不失乖巧狀,風評上來,反哺年輕觀眾,發一發“爸媽最喜歡的年輕明星”通稿,一個陽光俊朗國民男友的形象就立了起來。


    顏總開心,跟他在郵件裏聊了起來,不過是說些博誼會好好捧沐傑,改天讓他上門道謝,不會辜負蘇先生提攜之類的客套話,蘇容順手回了個合作愉快結束了對話,發送前忽然心裏靈光一閃,又稍縱即逝,忘了想說什麽。


    他忙完這事,繼續處理剩下的事,很快做完了,看看時間,離上班不過一個半小時,這樣冷的天氣,最怕睡醒後立刻要醒,比熬通宵更痛苦,他索性倒了杯咖啡,躡手躡腳從廚房出來,隻聽見手機響起來,連忙跑回臥室。


    手機上是陌生號碼,他接起來,聽見那邊聲音的同時,想起了剛剛自己想問顏總又忘了問的是什麽。


    “出來吃夜宵嗎?”電話那端笑著叫他外號:“妹妹。”


    少年聲音明朗,帶著風聲,像陽光下的樹。這樣的聲音聽一次就不會忘,何況他的名字還那樣好聽,不紅實在可惜。


    當初為了對付他,蘇容查過他檔案,知道那就是他本名,是非常優秀的家庭,父親醫生,母親中文係教授,所以才會給孩子起這名字,叫做展星洲。


    作者有話要說:  注:希臘神話中,阿波羅愛上女神達芙妮,達芙妮為了躲避他的糾纏,變成了月桂樹。


    第67章 無用


    經紀人當了快三個月,蘇容當然不會還信什麽敵友雙方能坐下來喝下午茶的童話故事, 對於展星洲這電話也難免懷著戒備心態, 但也許是少年語氣太坦蕩, 他竟然也淡定回道:“這麽晚了, 吃什麽夜宵?”


    “你想吃什麽?”那邊像是在翻菜單:“有魚丸海鮮麵, 燒麥,生滾粥……”


    “我想吃燒烤。”


    “燒烤啊?我剛剛看見街尾好像有家,我騎車去給你買?”展星洲仍然是帶笑的溫柔聲音。


    不過見過兩麵而已,哪來的這樣自然的熟稔語氣,蘇容挑了挑眉毛,索性直接問他:“你哪來的我電話?”


    “秦月給我的。”


    秦月是百裏傳媒攝影棚的老大,圈內知名攝影師,喜歡找小狼狗男朋友, 裴隱刻薄,說她每月選一個童男進補, 其實和rita一樣是高冷美豔禦姐款, 也不算純粹潛規則。那天展星洲送蘇容回來,被秦月撞個正著,少年騎哈雷機車,颯得很, 又是酷似黎商的漂亮麵孔, 難免被看上。蘇容當時走了,想必他們是那時候留的聯係方式。


    “哦,你今天才問她要的?”蘇容顯然不是三個月前的蘇容, 言辭鋒利許多。


    難得展星洲並不生氣,仍然帶笑道:“早就要了。”


    “那早不打?”


    “早先不方便。”展星洲實在坦蕩得氣人。


    兩軍交戰,何況他們都是漩渦中心人物,實在不方便互通有無,這話倒也沒錯,但蘇容就是不太愛聽,又徑直問道:“哦,哪裏不方便?”


    展星洲笑了。


    “主要是你不方便。”


    “我什麽不方便?”


    “怕我打了電話,你就不好意思在網上黑我了。”


    蘇容的臉刷地紅了,好在隔著手機,對方也看不到。博誼那麽快放棄展星洲,可不隻是因為狙擊黎商失敗那麽簡單,顏總是總公司下放,還沒諳熟演藝圈規則,放棄一個項目遠沒有他們放棄一個捧不起的明星那麽快,直到蕭肅出來,黎商風評反彈,博誼對展星洲仍然是扶持狀態,蘇容再接再厲,拿出圈子裏經典手段,前輩打壓同類新人冒頭的套餐:挖素人期黑曆史,主動把兩人聯係到一起,暗示展星洲是盜版低配黎商。營銷號下場引戰,引起粉絲衝突反咬一口對方越級碰瓷,再水軍下場,趕盡殺絕。


    他現在手機裏就躺著一份十來頁的展星洲背景調查,不然他怎麽會知道展星洲的名字從何而來。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點穿又是一回事了,他接起電話第一秒就在想,也許展星洲是要把自己叫出去打一頓泄憤,他也知道這揣測惡毒且毫不靠譜,但是對這明朗少年橫加揣測,讓人有種毀掉美好東西的感覺,他在瞬間明白黎商有時那些莫名其妙的鋒利和快意從何而來。


    紅不了是一回事,將紅未紅之際被人攔腰折斷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不是什麽單純的恩怨,是擋人財路,毀人前途,最直觀的數字,哪一行的對比也沒有娛樂圈這麽殘酷。十八線藝人活在圈子邊緣,而混到三線以內,就是人上人,三線和二線之間出場費至少一個零的區別,二線隨便演個戲,就是半套房子入賬。一線和頂級流量,又是天塹之別,展星洲是直接從黎商的接班人,跌落到二線開外。


    為什麽今天打來電話,因為直到今天,博誼才徹底放棄他,不到一個半個小時之前,蘇容剛把沐傑推上他原來的位置,同個節目出來的兩個年輕人,命運在這一瞬間天差地別。


    蘇容不是沒見過,他從小見慣這圈子裏人情冷暖,也許展星洲經紀人剛剛接到電話,讓他從公司給他租的高級複式公寓中搬出去,搬回公司宿舍——展星洲住在和黎商一樣適合明星的高檔小區,和佟曉佳做鄰居。也許更直接點,他連經紀人都沒有了,從此以後跟幾個藝人公用一個經紀人,有演出都隻能從群裏知道,像從雲端跌落凡塵,這圈子裏從來不少落井下石的人,況且他又是從最得意的境況中落難的,誰忍得住不上來踩兩腳?接下來的日子裏,展星洲聽到的酸話,大概能出一本《冷嘲熱諷三百句》,隨便拍兩天他生活,就能用到勵誌紀錄片中。


    他要是想揍自己不奇怪,不想揍自己,才有點不正常。


    他許久沒說話,那邊展星洲等到疑惑起來,問了兩句“喂?聽得到嗎?”蘇容隻不說話,展星洲大概也意識到了,掛斷了電話。


    這是最笨辦法,蘇容從小在這圈內長大,清楚知道這一點。聰明人應該像rita那樣當個笑麵虎,捅完刀一臉驚訝“呀,你怎麽在流血?”倒讓別人不知所措,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再聰明點像尹總,神色淡然,姿態慈悲,你悲憤難平,他講自然規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讓你自慚形穢。


    但他不知道如何麵對這個跟自己一起偷過蘋果的人。


    展星洲問了兩句,不見回應,隻好掛了,蘇容把手機放在書桌上,看著屏幕慢慢滅下來,筆記本屏幕也暗下來,樓層高真是好,萬籟俱寂,夜色深沉。


    然而他來不及感傷,下一秒手機又亮起來,還是展星洲。


    蘇容等鈴響三次,才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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