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容把臉一側,靠在他手掌上,又安靜地睡了過去。他睡得這樣安心,讓黎商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很開心,正跟裴隱說著什麽,黎商坐到他麵前時,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淡去,在鏡子裏一個照麵,他的眼睛彎起來,像月牙。


    他已經很久沒那樣笑過了。


    第50章 調笑


    睡了一覺醒來,又是新的一天。


    蘇容工作得晚, 中間還去上了個大學, 所以以前常看見師兄們累得不成人樣, 有次放假回來, 在九樓玩, 叼著根冰棒,看裴隱給人試妝,閑成這樣了,還要逗裴隱:“裴老五,你怎麽不說話啊?”


    裴隱聽了這話,瞪了他一眼,罵道:“你懂個屁,我這叫省電模式。”


    蘇容被他逗得直笑。那時候隻覺得好笑, 等到自己真正工作了,才知道什麽叫做省電模式。


    他連著一周多沒睡過一個整覺, 整個人疲倦到極致, 像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蛛網,五感都是遲鈍的,中午吃飯時味如嚼蠟,偏偏工作還越來越多, 不小心打了個盹, 醒來黃蕾就坐在他旁邊改文案,外麵幾個女孩子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問他們幹嘛, 黃蕾笑著道:“都有事要問,看你睡著了,就沒吵醒你。”


    其實真正要他做的事少,都是決策。大到黎商即將進組的新戲投資方拋來橄欖枝,要不要參一股,小到華視的中秋演唱會壓軸唱哪首歌,都得他來拿主意。下麵的人再能幹,能擔的責任有限,況且rita事事俱到慣了,要是驟然放權,工作室肯定亂成一鍋粥。


    所以蘇容隻能強撐著,其實要說當黎商經紀人全然是為了賺錢,那也是騙人的。最開始他是有點做肖林的念頭的,誰知道自己才做兩周,累成這樣,別說做肖林,就是黎商現在躺平在他麵前,他也沒力氣幹什麽了。


    何況他們現在又是新一輪冷戰中,黃蕾早把這消息傳遍半個公司,人人都知道佟曉佳大鬧工作室,蘇容動了真怒,現在跟黎商說話都維持在十個字以內,一個表情也不給。


    等到新一輪劇本送來,他還是一樣,正忙華視的中秋演唱會的準備工作,國內幾個大電視台,年年固定三個拚盤晚會,元宵,中秋,跨年演唱會,搶收視率打破頭。現在主要是華視和sv台分庭抗禮,夏弋和黎商同為90代男星的頂流,王不見王。一般是一人占據一個,今年是黎商華視,夏弋sv台,兩人都是零點壓軸,去年跨年,rita一番運作,黎商那首歌收視率飆升到10個百分點,足足甩出夏弋一大截。蘇容是新接手,輸了也沒人怪他,但輸太慘就說不過去了。


    黎商和夏弋都是影視咖,歌少,而且黎商古裝多,有也是電視主題曲,《逆鱗》熱度已過,《沉香劫》現在還壓著,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隻能選了首中秋節的老歌,取個闔家團圓的意境,華視也幹脆,直接提要求:能不能讓黎蕊和黎商一起唱。


    那首歌本來就是九十年代的香港金曲,黎蕊是那個年代的女神,又剛好是中秋團圓節,正好綜藝熱度還在,這提議是挺好,蘇容聽了,答應考慮一下,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看,黃蕾以為他怕黎商,小聲道:“其實boss最近挺聽你的話的呀。”


    蘇容不是氣這個,是氣自己忙昏了頭,連這個也想不到,還要別人來要求。


    不怪黃蕾擔心,黎商對於和黎蕊合作的事向來抵觸,以前rita都是先跟尹總要了好處再來和黎商談,蘇容掛了電話直接單刀赴會,在休息室找到看劇本的黎商,在他麵前坐下來。


    “有件事跟你商量。”他語氣平靜:“中秋演唱會,你能和你媽媽合唱一首歌嗎?”


    “什麽歌?”


    “《明月幾時有》。”


    黎商“嗯”了一聲,也沒說答應不答應,低頭看他的劇本,看著看著忽然抬起頭來,瞟了蘇容一眼。


    蘇容按捺住脾氣,問他:“怎麽了?”


    “東西呢?”黎商把他打量一番:“你就赤手空拳過來和我談?”


    他有點像vincent講的那個笑話,說有個強盜金盆洗手了,開了個小店,仍然強盜習性難改。看自己家的夥計帶著錢去進貨,帶的人又少,像隻肥羊,終於按捺不住,在回來的路上把夥計打暈了,把貨全搶走了,低價賣給了銷贓的人,開心得樂不可支。


    黎商比那強盜還是聰明點,他也搶自家經紀人,不過是因為經紀人要他做他不願意卻對他有好處的事,賺點精神損失費。


    蘇容不像rita,rita是跟他耗怕了,蘇容還有幾分朝氣,試圖跟他講道理:“我知道和她合作你不開心……”


    “那你怎麽不做點讓我開心的事?”黎商懶洋洋問他。


    “你隻有拿到好處才開心?”


    “不,我知道你窮,窮有窮的開心法。”


    他也許是會的語言太多,詞語互融了,所以用詞向來漫無邊際,但又有種詭異的精準,相比rita跟尹奚一吵就是多百分之五的分成點,蘇容可以說確實是窮,根本沒什麽籌碼。就算搞砸一個中秋晚會,他不過炒了蘇容,自有富得流油的新經紀人來頂替,能拿出各種資源放到他麵前,彌補他和黎蕊同台唱五分鍾歌的不爽。


    蘇容總改不掉這壞習慣,每次稍覺被羞辱,臉就刷地紅起來。他的臉紅還不是那種女孩子蘋果臉頰嬌嫩的紅,他極瘦,皮膚又薄,冷白色,一紅像顴骨上被什麽擦了一下,有種克製的狼狽。


    要是蘇容,一定就掀桌而去,但坐在這裏的是黎商的經紀人,一個工作了的成年人,用裴隱罵徒弟的話,叫“社畜”,是沒有拂袖而去的資格的。


    他問黎商:“你要怎樣才開心?”


    “妹妹對我笑我就開心。”他說。


    是應該揪住他衣領給他兩耳光的,但也許是累極了,蘇容隻覺得抬不起手。他這兩天咖啡喝太多,常覺得一陣陣地心悸,仿佛心髒要跳出胸腔來。而黎商穿著昂貴的奢侈品襯衫,領帶一絲不苟,悠閑對著自己笑,仿佛自己是他正餐後的甜點,閑來無事的一個小調劑,能隨時像寵物一樣逗一逗的東西。自己的辛苦工作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乏味的表演,他在乎的隻是自己如何能取悅他。


    如果自己這時候在他麵前休克過去,他會怎樣呢?還是這樣欠揍地笑著,還是會有一絲絲的後悔?


    蘇容在這瞬間無師自通地明白了那些通過自殘傷害自己的人的邏輯,因為已經毫無辦法,像關在籠中的兔子,任人宰割,隻有通過最決絕的方法來找回一點掌控力,割得鮮血淋漓然後給他看,這樣你開心了沒有?


    當然他不會真去自殘,他是vincent最疼愛的小徒弟,手指蹭傷一點皮都能被整個九樓圍觀,人人爭先摸著他的頭拖長了鼻音逗他,說“唔,妹妹好可憐”。他犯不著為一個不喜歡自己的混蛋幹什麽傻事。


    他甚至還有一點爪牙,像被揉捏到生了氣的貓,猝不及防地給人來上一爪。


    “我覺得你現在最重要的事不是開心,是解決這心結。”他平靜地說。


    “我有什麽心結?”黎商臉上仍掛著笑容。


    “如果你真的成熟到足夠放下這些事,那你應該能和輕鬆地跟她同台。畢竟你最喜歡的是賺錢,不是嗎?”


    其實蘇容以前從未說過這種話,他在九樓長大,見過無數糟糕的原生家庭,知道每個人都步調不一樣,所以從不勸人原諒和解,也不逼著人斷絕關係。就算到了這時候,他也並不想刺傷黎商,隻想讓他設身處地感受一下被刺痛的感覺。


    但黎商當了這麽多年暴君,別人小心翼翼他尚且如此難伺候,蘇容擺明刺他,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平時跋扈又冷漠,真動了怒時,瞳仁反而呈現一種很幽深的墨色,神色也內斂得驚人。


    “這樣吧。”他十分平淡地道:“言語效用有限,不如你實例教學一下。聽說你是在九樓長大的,你把你的家庭故事給我講講,我就去跟黎蕊唱你那首破歌吧。”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沒睡好,所以遲到了,明天會準時的。


    第51章 劇組


    蘇容把黎商那首歌報了上去。


    這行為倒有點破釜沉舟的意思,離中秋不到一周, 到時還找不到辦法讓黎商上台, 也許真要把家庭故事講給他聽。


    傷心是沒必要傷心的, 黎商不喜歡他, 所以對他什麽責任也沒有, 大家在商言商,很是合理。用黎商的話說,換了rita,連被他羞辱的機會也不會有。這樣看來,蘇容還應該感激他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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