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澄跟著艾文進了前庭,每一張邀請函剛好可以讓兩個人進來,隻不過,除卻被邀請的人,帶來的男伴女伴還要登記一下。


    易澄彎下腰在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他拿筆的姿勢很標準,一筆一劃寫得端正幹淨。


    艾文看著他寫字,發出了一聲輕歎:“你寫的字……”


    易澄寫字的手倏然一頓,他害怕艾文從他的字裏麵看出端倪,畢竟,剛被陳景煥撿回家的時候,他的一手爛字實在是到了需要從頭學起的程度。現在他的一手字,確實是從俞桓那裏學來的,艾文……不會看出來吧?


    事實證明,這個想法就純屬是易澄“做賊心虛”了,光憑著幾個字又能看出來什麽呢。果然,艾文接下來隻是感歎了一下他字寫得好看:“果然字如其人,不像我,我怎麽寫都很醜。”他笑著撓了撓頭,似乎並不在乎主動揭短給易澄看。


    易澄沉默著沒說話,他低下頭,不敢看艾文的眼睛。這個行為被艾文看在眼裏卻隻以為易澄是害羞,他笑了一下招招手,示意男孩跟他一起進去。


    然而,易澄的情緒卻愈發沉重——他是個騙子。他明明知道艾文對他的身份有很大誤解,他不是他想的那種家庭條件優越的小公子,更不是他想的那樣單純毫不保留。他隱瞞了關於陳景煥的一切,隻因為不想失去他唯一一個朋友。


    ……


    兩個人進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拍賣會已經接近尾聲。對此艾文有點遺憾,本來他還想趁著今晚買給易澄一個聖誕禮物,不過,好在東方人對於聖誕節這種節日本來就沒有太重要的概念,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些西方節日存在的最大價值就是可以借機討好自己喜歡人的機會。


    “下次補給你一個禮物。”艾文有點遺憾,“或者你再看看最後幾件拍賣品裏會不會有你想要的東西。”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直落在易澄的臉上,想要從他身上讀到或者開心或者感興趣的情緒,然而都沒有……


    易澄的注意力似乎被什麽別的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徑直朝著一個方向望著,怔怔的樣子,看上去有點困惑又有點緊張。男孩的臉色變得很不好,本來就沒什麽血色的臉頰,現在看上去更加嚇人。


    艾文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易澄,你沒事吧?”艾文著急地拽著易澄往角落裏走,他怕易澄是因為落水留了什麽病症到現在才開始發作,“是不是這邊人太多了?我們出去待一會……”他拽了拽易澄的手腕,卻發現男孩竟然在這會出奇地執拗,定在原地,像是腳底紮了根。


    易澄這是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視力,以他和前麵那人的距離,他竟認不太出那人究竟是不是陳景煥……那個和身側女子有說有笑的人,究竟是不是陳景煥。不,他不是說陳景煥就不可以跟異性聊天,可是,這兩個背影幾乎交疊在一起,離得很近,近到易澄懷疑他們是不是稍微一側頭就可以吻到對方。


    他不想承認這是陳景煥的背影,雖然那男人的背影早就在他心底被描摹了千百遍。


    最後一件拍賣品被呈了上來,那是一個精巧的古董首飾盒,銅鎏金的外殼上被雕刻了繁複的花紋,細節被放大映在拍賣師身後的大屏幕上,細致的雕工吸引了底下不少人的目光。在盒子的正中心,嵌著一顆反著光的藍紫色寶石。


    “盒子中間的堇青石,品質非常優秀……”


    拍賣師的話仿佛催眠一樣被灌進易澄的耳朵,大腦裏麵一片混沌,當他終於回過神的時候,那個像極了陳景煥的背影,已經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易澄,易澄?”艾文擔憂地晃了他兩下。


    “啊。”男孩終於有了反應,他看向艾文,沉默了一會才回答道,“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


    “嗯……我隻是有一點餓了,晚飯吃得有點少。請問,我可以去外麵自己找點東西吃嗎?”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來的時候經過大廳,那裏已經擺好了各種自助的菜肴和小點心。


    雖然很少有人會傻到空著肚子來這種酒會,但是礙於禮節,相信酒會的主人也會讓這些菜肴的味道盡量可口一些。艾文又仔細打量了一下易澄,甚至伸手摸了摸他額頭的溫度,在確定他的身體沒有什麽不適之後,點了點頭:“那行,正好你去那邊隨便吃點,我辦點事,一會回來找你。晚上我們可以一起去海灘吃燒烤,我聽說那裏……”


    “艾文。”易澄出聲打斷了他的話,隨即意識到不太禮貌,他又垂下了頭。男孩現在已經沒辦法思考多餘的事情,他很害怕,他怕陳景煥發現他私自偷跑出來,更怕看見陳景煥和身邊那個女人做出什麽更加親密的事情。


    好在艾文對於易澄突如其來的反常沒太注意,他想,或許是易澄太累了,等他趕緊把文件給那個合作夥伴就帶他離開:“在這裏等會我,我很快就回來。”


    ……


    最後的首飾盒被陳景煥以翻了好幾倍起拍價的價格拿回來,他盯著中間那塊寶石,很低調的淺紫色,在對著光照的時候有些偏藍。很漂亮的一塊寶石,就像他親愛的天使那雙紫灰色的眼。


    “這個盒子是你要自己留下的?”沈雅初挽上他的手臂,跟他一起從拍賣會場裏麵出來,外麵大廳裏的酒會已經正式開始,衣冠楚楚的男人女人們舉著香檳交談。


    “嗯。”陳景煥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將這個精巧的首飾盒交給了酒會的侍者——他們會將拍賣品直接送到客人的地址。


    沈雅初跟這個男人認識了這麽久,還是頭一回見到他對什麽拍賣品這麽感興趣,故意笑著逗他:“這盒子我也喜歡的緊,不如送給我吧。”談話之間,兩個人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大廳另一側的露天外廊,熱帶紫藤在月光下開得燦爛,如蟬翼的花瓣透著月色仿佛籠著紗。


    花前月下。


    易澄在轉角的牆邊感到眼睛一陣刺痛,他想,興許是白天見多了陽光,到了晚上遲發反應,讓他痛得幾乎落淚了。


    “這個不可以。”陳景煥拒絕地話說得堅決,可臉上仍舊帶著笑意,“你要是想的話,可以再挑點別的。”


    這話引得沈雅初一陣笑聲,她的胳膊環上了陳景煥的脖子,湊到他的耳朵邊上調情道:“稀罕你的錢,還不如稀罕你的人呢。”她不得不承認陳景煥長著一副騙人的英俊皮囊,就算她早就看透了這個男人的本質。在他麵前,沈雅初從不想愛情的是……不過,成年人的放縱,偶爾來上這麽一回也算是盡興。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個人影像一隻野貓一樣衝著兩個人撲了上來,沈雅初的動作被迫停下。緊接著,她就看到了一個長著雪白頭發的男孩,揪住了陳景煥胸口的衣襟。


    作者有話說:


    卑微作者在線乞討海星!據說投喂的人,都能得到澄澄的親親!


    第38章


    易澄的動作完全出自下意識,他怎麽想都沒有想到,上一秒還在害怕的自己,下一秒就像一顆炮彈一樣撞進了陳景煥的懷裏。他在發抖,他想他應該說點什麽,隨便什麽都好。


    當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注意力隻能放在一件事情上,仿佛失去五感。易澄聽不到不遠處的酒會傳出來的悠揚樂曲,也注意不到身邊那個和陳景煥舉止親密的女人。實際上,他的全部感官都仿佛在為麵前這個男人一個人運作,他死死盯著陳景煥,發抖地嘴唇卻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


    周圍安靜的嚇人。


    陳景煥在易澄撲過來的第一時間完全沒反應過來,隨後進入他大腦的第一個想法是——他的男孩為什麽不聽話,自己跑來了這裏。他的目光落在易澄臉上,抿起的唇不帶任何溫度,帶著些煩躁和莫名的不安,陳景煥看著懷裏的男孩一言不發。


    陳景煥本來五官就生得薄涼,麵無表情的樣子嚇到了易澄,他下意識又往陳景煥懷裏鑽了鑽,也沒反應過來究竟自己是在害怕誰。


    沉默是被一陣笑聲打破的。


    “陳景煥,這就是那個跟你一起上雜誌的男孩?”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男孩柔軟如同綿羊的白色卷發,雖然易澄的正臉隻是在她眼前一晃而過,她卻記了下來——很獨特的美感,真的和那些時尚雜誌上形容的一樣,像個天使。


    作為一個亞洲人,其實她對天使上帝之類並不怎麽有研究,而作為一個普通人來說,沈雅初也理解不了陳景煥所謂“靈感”“藝術”,她隻當男孩是陳景煥眾多情人中比較特別的一個。


    特別,但仍舊屬於情人的範疇。


    陳景煥對沈雅初的問話充耳不聞,他不想讓任何除了他之外的人了解易澄,並且,現在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應該是解決易澄的問題。男孩在抖,他能感覺得到,但他還是不明白易澄好端端在房間裏,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酒會上。


    “易澄,抬頭看著我。”


    男孩的頭埋在他的胸口,易澄能夠感覺到西裝布料下麵,陳景煥發聲時胸口的震動。他想,他有太多話想要告訴陳景煥,他等不及了……他實在無法忍受陳景煥和別的人親吻、擁抱,這讓他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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