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喬伊斯秋季發布會的日子越來越近,自從被告知了要登台的事情,易澄總覺得自己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大,每每想起,他的腦子裏就像進了蝗蟲,所到之處都是一片混亂的嗡鳴。


    霍爾教授看上去也不比他好到哪裏去,他是個十分重視名譽的老教授,再怎麽說易澄也是他帶出來的學生,真要是登台出現問題絕對也有他的責任。為了避免被業內其他老學究笑話,他對待易澄的教學上愈發認真起來。


    認真的結果就是易澄每次練琴都能練到手指酸痛。


    即便是這樣,霍爾教授也斷定他在發布會到來的時候,還是趕不上原速:“現在想的不是怎麽彈好,而是怎麽不出錯。”這是霍爾教授的原話,說實在的,易澄能有今天的水平已經令他吃驚,雖然這個男孩誠懇地告訴他其中有陳景煥指導的功勞,但即便是這樣,也能夠看出來易澄在鋼琴上的驚人天賦。


    要知道這樣一首演奏級的曲子,可不是說趕就能趕下來的,為了短短幾分鍾的樂章而練習半年甚至一整年的大有人在,而偏偏易澄就是天賦過人,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隻有易澄自己知道,他想要的不僅僅是“彈下來”,他想要彈好,彈得更好一些……這是他第一次能與陳景煥並肩的機會。他開始花費大量的時間在練琴上,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夠在這上麵做出成績,是不是就能夠鼓起勇氣告訴陳景煥自己的心意。


    而不是像現在,他吻了陳景煥,卻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夏末,太陽好似要將最後的熾熱都燃給大地,就算易澄的體質不愛發汗,這會在額角上也冒出了薄薄一層汗珠。他伸手抹了一把,將墨鏡推得更靠上一些,突然,一塊陰影遮在了他的頭頂。


    “嗨。”熟悉的聲音。


    易澄驚詫地轉身,對上艾文的目光,半晌,竟然都沒有反應過來。


    “我記得白化病好像不能曬太陽吧。”艾文皺起眉頭,他有些擔心地看向易澄,“你這樣,真的沒問題?”


    易澄愣怔地點了點頭,確實沒問題——每次出門之前,陳景煥都會勒令他塗上一種特殊的防曬,包裝上什麽都沒寫,他分不清是藥用還是普通商店裏可以買到的產品,總之,隻要不在太陽下麵久待都沒關係。


    “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找我了呢。”易澄的語氣裏麵既沒有委屈也沒有質問,對於他而言,安全感這種東西從來都是虛無縹緲的,他從來不覺得任何一個人應該留在他身邊,因此,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而艾文卻對他的想法感到大為驚訝,他撓了撓頭,有些生硬地解釋:“不是,我隻是突然被我哥跟家裏告了一狀,他們非得要送我去國外,美名其曰,那邊有更好的藝術教育……唉,我就覺得都是瞎扯。”他歎了口氣。


    易澄有些意外,之前他從沒有見過艾文臉上露出這種挫敗的表情,他在易澄的印象中總是在笑,咧開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是易澄羨慕的對象,相仿的年級,健康的體魄和充滿活力的性格,原來這樣的大男生也會有失落的時候。


    因為什麽呢?


    等等……


    “你有個哥哥?”易澄問出這個話的時候,臉上顯出一種古怪的表情。


    艾文愣怔了一下,爽快地答道:“是啊,不過沒有血緣關係,我們是重組家庭。他這個人有點太正經,總之,我就不應該讓他發現我性取……”


    “他叫什麽。”


    “啊?”艾文這是頭一回在說話的時候被易澄打斷,一時間差點沒反應過來,“他叫俞桓,你問這個做什麽?”


    俞桓……


    麵前白發男孩在他說出這個名字的一刻,臉色刹那間就變了,艾文說不出來這是一種什麽感覺,就像是靈魂在某一個瞬間忽然脫離身體,易澄人還站在他的麵前,可顯然心思已經不在這裏。


    為什麽?


    如果說之前偷聽到陳景煥打電話的時候,易澄還不太明白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那麽現在,結合艾文自己說的,易澄就算再怎麽不通世故,現在也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原來電話的另一頭也是他的老熟人——他的老師。


    貌似沒有關聯的事情和人物原來都是一環扣一環,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好像是陳景煥布下的眼睛,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仔細回想,陳景煥在這些事情上總是保持沉默,他對他交朋友的事情既不支持也不反對,當他知道自己瞞著他看朋友打球的時候,他也貌似隻是在關心他的身體。


    無喜無怒,可是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安排好了一切——他給俞桓打了電話,讓他送艾文出國,這件事情發生了這麽久,俞桓在此期間還來到他的房間給他上課,可是,俞桓和陳景煥兩個人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夏末的炎熱空氣,燃燒著周圍的一切,可易澄卻覺得有一股涼氣驀地從他後頸騰起。


    “呃,你怎麽啦?”艾文眼中的擔心更甚,“是不是在外麵待的時間太久,中暑了?”


    “……沒。”易澄在他的幾聲呼喚中回了神,他的臉看上去比平時更加蒼白,但他卻固執地搖了搖頭,“我沒事。”


    “沒事就好。”不得不說,艾文在某些事情上神經粗得可以,他真當眼前的男孩沒事了,還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之前事出突然,我沒來得及和你說就被我哥扔去語言學校封閉集訓了,我這次來,其實是想跟你正正經經道個別。”艾文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雖然很不舍得,但是家裏的安排我目前沒辦法反抗。”他歎了口氣,“我會盡快修完課程回來,希望那會我能……”他的話說了一半就沒再說下去,艾文定定看著易澄,欲言又止。


    “等我回來好不好?”大男孩最終還是笑了起來,盡管他看上去並沒有那麽開心。


    易澄想,自己應該告訴他自己也想等他回來,可是,回來了又能怎麽樣?他看著艾文的笑容,隻覺得自己被冥冥中一張蛛網裹得更緊,密不透風,他喘不過氣。


    作者有話說:


    沒鴿,隻是白天去拍作業了


    第28章


    “你最近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陳景煥突然開口,嚇得易澄差點將手中吃甜品的勺子掉到桌子上去。白瓷盤裏麵擺著一塊焦糖布丁,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然而易澄這兩天的胃口都不太好,平時愛吃的東西擺在麵前,也隻是被挖掉了頂端的一小塊。


    易澄僵直著後背,不敢轉身看向陳景煥:“沒有。”脫口而出的謊言,易澄的聲音卻很平緩。現在的他,在跟陳景煥說話的時候,已經不會像剛來到這個家裏的時候那樣膽怯,相反,他的心底竟然升起了些許憤怒的情緒。


    陳景煥,他怎麽敢這麽問。


    明明最先瞞著艾文身份的人是他,在背後使壞的也是他,這個人怎麽敢反過來問他。委屈、不解,負麵情緒像是飛速生長的藤蔓,攀上他的心頭。


    易澄怎麽想都想不通,陳景煥對他屢次的暗示都選擇視而不見,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又是怎麽回事?如果不是愛的話,為什麽又要將他身邊其他的人趕走呢?


    就算是反複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件事情錯的並不是他,但在男人的手掌搭上他後頸的一瞬間,易澄還是不禁顫抖了一下。質問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卻被他生生咽下,他睜著一雙紫灰色的眼睛毫無焦距地看向前方,在心底猜測著陳景煥可能做出的任何舉動。


    然而男人最終也隻是在他的後頸上摩挲了兩下,聲音低沉:“沒有就好。”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也不知道到底相信了幾分。


    “好好再練一下曲子,當天不要緊張。”陳景煥走到了桌子另一端,正對著易澄的方向坐下來,他的小臂交疊平穩放在桌子上,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我和你一樣,都很期待當天的演出。”


    ……


    易澄其實並不是很期待演出,他不喜歡登台,也不喜歡成為眾人的焦點。可是,他的腦海裏還有另一種聲音,叫囂著,讓他快點成為一個能和陳景煥並肩而立的人,他渴望得到陳景煥的認可,希望能和他一樣,做人群中閃閃發光的那個。


    這種願望,要是叫從前的他,一定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就連易澄自己都能感覺到,在過去的一年裏,他的變化早就超出了想象。曾經隻有夢裏才會出現的念頭,不管好的壞的,現在都時常在他的心頭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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