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文抹了把額頭的汗珠,快遞三輪車在坑窪的城中村路上顛得叮當響。六月的蟬鳴撕心裂肺地響著,他看了眼手機地圖,導航顯示槐花巷還剩最後三百米。這個月第三次了,總有人往這個壓根不存在的地址寄快遞。


    \"槐花巷44號,收件人戴文謀。\"他念著麵單上的字,黑色馬克筆寫的地址被雨水洇開過,數字4的尾巴拖出條蚯蚓似的痕跡。老式居民樓在正午陽光下發蔫,牆皮脫落的地方裸露出磚紅色傷疤。戴文把車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枝椏間漏下的光斑落在他深藍色工服後背上,洇出個歪歪扭扭的\"通\"字。


    \"有人嗎?\"他敲著生鏽的104號鐵門,門縫裏飄出股線香混著黴味。對門103忽然吱呀開了條縫,滿頭銀絲的老太太探出半個身子:\"後生仔,這戶空了二十年啦。\"她渾濁的眼珠盯著戴文懷裏的紙箱,\"上個月也有個送快遞的,第二天就辭職回老家了。\"


    戴文手一抖,紙箱差點摔在地上。箱子輕得反常,晃起來像是空的。他剛要轉身,門軸突然發出刺耳的呻吟——104的門自己開了條縫。


    陰冷的風裹著香灰撲在臉上,戴文打了個噴嚏。玄關處積著層薄灰,唯獨地上有雙嶄新的繡花拖鞋,紅底金線繡著並蒂蓮。他鬼使神差地踩進去,鞋底傳來異樣的柔軟,像是踩在活物上。


    \"放茶幾上就行。\"女聲從二樓飄下來,帶著江南水鄉的糯。戴文抬頭看見木樓梯轉角掠過一抹月白裙角,金線滾邊在昏暗裏泛著磷火似的微光。他咽了口唾沫,紙箱放在掉漆的八仙桌上時,瞥見條案上供著的鎏金香爐,三炷香燃到根部,青煙筆直如線。


    樓梯板吱吱呀呀響起來。女人赤著腳走下最後三級台階,腕上銀鐲相撞發出清越聲響。她約莫二十五六歲,眉眼像工筆畫描出來的,隻是麵色白得近乎透明。\"這個月的香灰快用完了。\"她指尖拂過紙箱封口膠帶,指甲蓋泛著貝殼似的粉,\"你要不要喝杯茶?\"


    戴文後退半步撞到條案,香爐晃了晃,香灰簌簌落在虎口上。燙。他猛地縮手,女人卻已經端來青瓷茶盞。茶湯碧綠,浮著片蜷曲的茶葉,像隻眯起的眼睛。


    \"我叫小薇。\"她挨著八仙桌坐下,裙擺下露出截腳踝,皮膚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見,\"這些年總麻煩你們快遞員。\"茶盞推過來時,戴文看見她手腕內側有顆朱砂痣,位置和他上周被紙箱劃傷的地方分毫不差。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戴文掏出來瞥見女友曉琳的未接來電。再抬頭時,小薇正用銀簪子挑開紙箱,裏麵是個青花瓷罐,裝著暗紅色粉末。她舀了勺粉末添進香爐,火光\"噗\"地竄高三寸,把牆上褪色的年畫映得忽明忽暗。戴文突然發現年畫裏的抱魚童子衝他眨了眨眼。


    \"你最近是不是總做噩夢?\"小薇往香爐裏又添了勺紅粉,煙霧凝成個模糊的人形,\"搬重物時腰使不上力?後頸有三顆紅痣排成三角?\"她每說一句,戴文臉色就白一分。這些症狀從上周開始出現,連紅痣都是今早刮胡子才發現的。


    閣樓傳來重物拖拽聲,天花板簌簌落灰。小薇突然抓住他手腕,指尖冷得像冰:\"天黑前千萬別...\"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曉琳的喊聲:\"阿文!你電動車鑰匙忘拔了!\"


    戴文掙開手往外跑,撞翻了條案上的香爐。香灰潑在地上,顯出個歪扭的\"逃\"字。等他再回頭,104號門已經緊閉,門縫裏滲出暗紅液體,空氣裏飄著鐵鏽味。


    當晚暴雨傾盆。戴文盯著天花板數水漬,曉琳在身旁睡得正熟。手機突然亮起,陌生號碼發來彩信:照片裏是白天的104號房,八仙桌上擺著三盤供果,中間那盤赫然是戴文落在104的工牌。第二張照片是監控截圖,顯示昨晚十一點他獨自走進104號,可那時他明明在家睡覺。


    雷聲炸響的瞬間,閣樓傳來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戴文摸到床頭燈開關,昏黃光暈裏,曉琳後頸有三顆紅痣排成三角。暴雨砸在防盜窗上發出密集的鼓點,他觸電般縮回搭在曉琳肩頭的手。睡夢中的女友突然發出咯咯笑聲,嘴角咧到耳根,後頸的紅痣滲出細密血珠。


    \"阿文...\"曉琳閉著眼呢喃,聲線卻變成小薇的吳儂軟語,\"你聞過自己快遞車的味道嗎?\"她猛地睜眼,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每天正午,車廂裏是不是有燒紙錢的焦糊味?\"


    戴文跌下床,後背撞上五鬥櫃。抽屜被震開條縫,露出半截褪色的紅繩——正是上周小薇腕上那根。記憶碎片突然紮進腦海:去年七月半暴雨夜,他開的快遞車被貨車追尾,側翻時撞斷了老槐樹。汽油在地上蜿蜒成古怪符咒,有個淋透的快遞盒從車廂滾出,封口膠帶被黑狗血染得猩紅。


    \"那些收不到快遞的孤魂,總得找替身啊。\"曉琳四肢扭曲著爬下床,關節發出竹節爆裂的脆響。她脖頸以詭異角度向後折去,露出衣領下青紫的勒痕,\"你送錯的那個祭品,害我困在槐樹裏整整二十年...\"


    閣樓傳來木板爆裂聲,戴文連滾帶爬衝進客廳。供桌上的工牌正在滲血,照片裏的自己眼角淌下兩道血淚。手機瘋狂震動,二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自己的號碼。


    \"叮——\"微波爐突然啟動,綠光照亮廚房。戴文看見保鮮盒裏泡著的根本不是剩菜,而是三根焦黑的手指,無名指上戴著曉琳的訂婚戒指。暴雨聲中混入鈴鐺響,104室的繡花拖鞋不知何時出現在玄關。


    \"接了我的茶,就是答應了契約。\"小薇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無數冰涼的手抓住戴文的腳踝。他抄起水果刀劃破掌心,血珠滴在拖鞋上冒起青煙,曉琳的尖嘯震碎吊燈。在黑暗吞噬視線前,戴文摸到褲兜裏硬物——白天那枚銀簪竟在自己口袋。


    反手將簪子紮進心口的瞬間,劇痛撕開蒙在眼前的黑霧。真實景象血淋淋地攤開:104室根本是荒廢的靈堂,自己送的每個快遞都是骨灰壇,褪色的\"奠\"字橫幅下,曉琳的遺照正擺在供桌中央。照片裏的她穿著月白旗袍,腕上銀鐲與骨灰壇封條纏在一起。


    晨光刺破烏雲時,快遞車安靜地停在槐樹下。車廂裏整整齊齊碼著四十九個青花瓷罐,最新那個貼著\"戴文謀\"的名字。穿深藍工服的新快遞員擦著汗核對地址:\"槐花巷44號?阿姨,這地方不是...\"


    對門老太太露出殘缺的門牙,遞出青瓷茶盞的手背爬滿屍斑:\"後生仔,喝杯茶再走?\"槐花簌簌落在快遞單上,收件人姓名欄的墨跡未幹,隱約能看見新來的快遞員工牌在晨光中一閃——\"程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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