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霧氣籠罩的交界處,大紅蓮地獄的場景逐漸展露在眾人眼前。


    若將這處地獄比作人界,倒也不為過,完全顛覆了眾人對受刑二字的猜測。


    那空中漂浮的透明氣泡,戳破就能勘測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繽紛複雜的,絢爛詭異的。


    在這裏完全不用擔心隱私,因為所有人都朝著最深處的轉生門而去,經此之後再也不會留下記憶。


    虞重水等人乍一落地,就有正經打扮的小鬼圍上來,親切和煦地詢問受刑者。


    即使牠慘不忍睹的麵部無法捕捉“親切”這種表情,牠的語氣和動作仍是恭敬謙和的。


    得知是藺潤之受刑後,小鬼領眾人來到雪場盡頭的木屋裏。


    *


    一路上和不少行人擦肩而過,他們臉上皆是沉醉癡迷的表情,恍然不知身處何處,完全看不出來此的目的。


    有男子懷裏摟著兩隻鬼女,麵色紅潤地從酒樓出來,步伐蹣跚,姿態愚蠢油膩。可他懷裏的鬼女笑得花枝招展,塗了紅寇的手曖昧地遊走於男子胸膛,大街上響起三人的笑聲,經久不絕。


    酒樓、茶館、青樓、賭坊、花樓......


    見的越是多了,虞重水的心情越是凝重,她目光擔憂地看向前排和小鬼打探消息的藺潤之,欲言又止。


    她並不是不相信藺潤之的能力,隻是紅蓮地獄,怕是要削了他一層皮才肯罷休吧。


    秘境試煉遠不止這些,隊伍失去了哪個戰鬥力都是莫大的損失。


    完玉不知從哪裏找來的一塊白布,將頭完完整整地裹了起來,隻露出一雙眼。


    他此刻氣壓很低地跟著虞重水,一路走來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幾乎像是透明人。看著前方挨得極近的兩人,他咬了牙,像漏了的氣球一樣沒一絲辦法。


    慕稚兒那個小妖物,竟然也敢和純淨的仙人靠的那麽近!


    可他現在這個模樣,仙人怕是理都不想理他吧。


    完玉再次憤憤地咒罵著玄靈真人,等他修煉到位,一定要廢了這秘境。


    “幾位貴客,到了。”小鬼躬身行禮:“裏麵請。”


    ——空有客棧。


    非空非有,即空即有。


    *


    虞重水默默地咀嚼這個名字,想起從商會買來的一則消息。


    即空即有是看到一切法如幻,存在的自性是絕對的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不是任何東西。任何現象都是自行變現的,所謂唯心所現。


    藺潤之問:“為何叫空有客棧?你們掌櫃信佛?”


    鬼怪信佛,聽起來非常好笑。


    小鬼咧著嘴笑了一聲,沒有回答,將幾人引到大廳便消失在了後院。


    剩下四個人麵麵相覷,沒有頭緒。


    “咱們先找個房間住下,有什麽事自然會找過來的。”藺潤之率先開口,也是首先上的二樓。


    他見虞重水還目光怔怔地呆在樓下,倚著欄杆笑問:“是我受刑,別露出一副即將上刑的表情啊。”


    虞重水對他這沒心沒肺的模樣頓感無力,她翻了個白眼:“你還知道是來受刑的,我還以為你忘了。”


    說著就要去踹藺潤之,被他一個欠身躲了過去,嘴裏不正經地討饒,眼底卻是惆悵恍惚。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地,沒有提及剛才的事情,在樓梯拐角分別,各自進了屬於自己的客房。


    門上用朱紅色的筆潦草地寫著每個人的名字,滴下的顏料像血漬一樣令人發怵。


    虞重水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安全後,坐在桌子前。


    禪師說:擬向即乖、說似一物即不中。又說所見所聞皆由心生,那麽這裏是什麽情況。


    是說每個人看到的景象都會不一樣,還是說這是幻境的另一層?


    她思酌片刻,決定去和藺潤之談談。


    *


    作為裂若大紅蓮地獄,這裏無論發生什麽異變都肯定是異常凶險的。


    手剛碰上門把手,虞重水就明顯地感覺屋外氛圍不一樣了。


    若隱若無的臭味透過門縫朝屋子裏鑽進來,屍體的腐臭、新鮮血液的腥臭,混合在一起。


    她還能聽到自樓梯口傳來的討論聲,其中一位很明顯是帶路的小鬼。


    “人來齊了,可以開始了。”牠說:“最後一個剛才也來到了,沒有漏下的吧?”


    另一個女鬼回答:“都到齊了,你看我們是不是先拿幾個開刀?”


    沉默片刻,虞重水將貼在門板上,努力聽清它們的對話。


    “別節外生枝,這一批貨裏有幾個不能動,別弄錯人了。”


    “哪幾個?您給圈出來唄,小的們也好私下吩咐。”


    接著是書頁翻動的嘩啦啦聲。


    牠說:“一共五個,其他的你們隨便玩,別玩死了就成。”


    女鬼明顯是非常興奮,牠尖銳的笑聲誇張地在樓道裏回蕩,末了才忍住笑意:“我們做事您還不放心嗎,保證讓上頭滿意。”


    二人踏著吱吱作響的木板離開了。


    *


    虞重水屏氣,翻身貼著牆麵,躲過了破門而入的一柄長刀。


    刀劍上紅黑的血漬已凝固,斑斑駁駁地遍布了整柄刀身,這是一把殺人無數的獵器,一出刀後能取人性命。


    門口的人自然也是這麽想的,可意外地刺了個空。


    牠發出疑惑的聲音,緩慢地折磨似地抽出刀。


    虞重水心髒砰砰直跳,生怕他擰開門把手進來,那自己就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了。


    片刻後一隻赤紅色的眼伸了進來,卻沒完全進來,隻在洞口來回掃視。


    “沒人?”牠嘀咕,但邪惡醜陋的長眼還是沒收回去,視線又戀戀不舍地轉了兩圈,才罷休。


    “既然自己出去找死,就別怪我們下手狠了。”牠怪笑一聲,拖著長刀消失在聲音範圍裏。


    虞重水保持著貼牆的姿勢沒有動彈,她脖頸低落了一顆汗珠,順著肩膀蟄得傷口發疼,她正準備解開繃帶,就看見那隻熟悉的眼睛再次、沒有預兆地伸了進來。


    牠還沒有走!


    恐懼一下子攝住了她的心魂,讓她不自然地緩慢的呼吸,手掌捏得死死的,幾乎要用指甲紮破手心。


    這個卑劣的醜陋的鬼怪,心思真的太過肮髒,真想把它們全都......殺了。


    那眼珠又惡心地掃視了幹淨得沒有一絲人氣的房間,小鬼這才肯相信這裏的修仙者真的出去了。


    牠用左手苦惱地撓了撓頭,邊走邊想。


    如果真的碰上她,到底是殺還是不殺。殺的話上頭萬一怪罪下來,自己得吃不了兜著走;不殺的話別人碰著更慘,至少自己會給他一個痛快。


    良久,不正常跳動的心髒才重新運作。


    虞重水悄悄地透過破裂處,小心翼翼地觀察外界環境。


    一切都正常,那個鬼也下樓了,看來是不會再殺個回馬槍。


    自己安全了,她才有心思擔心剩下幾個人。


    稚兒是妖物,一般鬼怪不會對他產生興趣;完玉接觸這類東西較多,有基礎的保命技能。


    唯一讓人放心不下的,還是應該來受刑的藺潤之。


    虞重水看著玉簡上對方給自己發的信息,無聲的歎了一口氣。


    ——不要離開房間。


    怎麽可能不去找他啊。


    她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濃重的腥臭直往鼻子裏鑽,嗆得她連忙閉息運氣,才勉強壓下喉間的反胃。


    房門都大開著,裏麵空空蕩蕩地沒有一個人。既然樓上無異,發生事情的地方自然是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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