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取回和約,又遞給擴闊,擴闊看了一邊之後,簽字畫押,掏出私印準備蓋上。.info[]


    雲霄在一旁突然插嘴道:“王兄的妹妹不妨就留在寒宅!”


    擴闊眼中隨即閃出一道寒芒:“事已至此,難道王某還要拿自己的妹妹當人質?”


    雲霄搖搖頭道:“一年來,劉某可曾用敏兒威脅過王兄?敏兒乖巧伶俐,跟飛兒翎兒十分投緣,王兄也應該知道自己的處境,何苦讓敏兒遭這份罪?敏兒雖然還小,但已具國色之姿,若是留在大都,唉,我都不敢想了……”


    擴闊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雲霄含蓄的言語中飽含的深意。


    雲霄根據擴闊簽下的條款,多半也猜到了擴闊的打算,漠北苦寒,雲霄也確實舍不得這麽一個可愛的丫頭去吃這種苦頭;十幾年後這丫頭長大成人,若是再被韃子看上,吃的苦頭就更多了。雲霄知道擴闊受儒家、理學影響頗大,知道讓他把自己的親妹子送給韃子糟蹋,再被反複“繼承”,他肯定不願意。


    擴闊想通了所有細節,平生第一次在雲霄麵前低下了頭,拱手道:“有勞劉將軍了!”說罷,抬起頭仔細地看了看自己從未謀麵的妹妹,滿臉柔情。


    此時,王敏兒也剛剛睡醒,睜開惺忪的睡眼,好奇地打量著端坐的演武廳內的眾人,目光最後落到雲霄身上。


    “幹爹――”王敏兒一臉甜甜地笑容,朝雲霄伸出了雙手,“抱抱――”


    “你――”擴闊五官一陣扭曲,憤恨地蓋上私印,站起身,拉起毛秀淑,恨恨道:“我們走!”說罷,帶著毛秀淑大踏步離開。


    目送擴闊夫婦遠去之後,演武廳內當即爆發出一陣爆笑。朱元璋的笑是由衷的開心,這麽多年的努力終究沒有白費,如今應天不單有了與各大勢力相抗衡的實力,更加以一種獨立的姿態登上了逐鹿中原的大賭局中。朱元璋高興,那是因為,一直以來,他幾乎隻能用仰視的目光去對待的大元朝廷,就在今天,一下子坐到自己的麵前,低聲下氣地懇求自己胃口小一點,多讓著一點――而這一切,都是自己五弟的功勞!


    “老五……”朱元璋認真地說道,“應天能有今天的局麵,你功不可沒!”


    雲霄嗬嗬笑道:“什麽功不可沒?本來咱也隻是想著混跡草野,帶著自己心愛的女人過一輩子。可惜血狼會自作孽,惹了我這個不能惹的人呢!”


    馬秀英也算知道雲霄種種過往,笑道:“這麽一說,老五應該多謝謝擴闊才是。若是沒有青甸鎮的那一場大火,恐怕如今威震四方的劉將軍,應該就在青甸鎮打獵賣酒了?那麽,你還能和弟妹們相遇麽?”


    雲霄心裏一陣悵惘,活到現在,自己的心裏已經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這種“如果”,仿佛是然給自己做一次抉擇:是跟秀秀一起安安靜靜地在青甸鎮過上一輩子,還是走出大山,與飛兒、翎兒這樣的奇女子相知相許?若是當初青甸鎮無事,秀秀也沒有死,自己沒有出山,那她們的命運又是怎樣?


    雲霄一下子陷入兩難之中:到底,自己希望秀秀死,還是希望秀秀活?


    “或許,還是秀秀成全了我……”雲霄口中喃喃道。


    柳飛兒跟著雲霄的時間最久,也最了解雲霄的內心:“雲哥,人這一輩子,無所謂幸或者不幸。若是當初你和秀秀姐姐能走到一起,難道就真的能夠平安渡過一生麽?青甸鎮當真就是世外桃源麽?若是幾年之後,你和秀秀姐姐生下一兒半女,到時候戰火依然會來,韃子也依然會來,你不是要更傷心麽?作為我,感謝上天,能讓你出現在洛陽!不然,我這輩子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雲霄恍然:原來自己還是沒有走出自己的怪圈。時光不能倒流,已經過去的事情沒有“如果”,秀秀的死,開啟了自己另一種人生,而即便秀秀那時候不死,早晚有一天,無論天下陷入戰亂還是太平,韃子終究還是還會找上門來,這不是秀秀的所謂宿命,而是在這個時代之下,所有作為奴隸的南人必須付出的代價!


    到那個時候,自己還是會像當初一樣,用自己懷中的的斷嶽短刀,捍衛來捍衛秀秀和自己的尊嚴――不要奢望已經高高在上的官僚們會為你們這些平頭百姓著想,他們不去吸食你的骨血已經是萬幸――當壓迫和不公來臨的時候,怯懦和退讓隻會讓這樣的壓迫和不公更加張狂、更加肆無忌憚,要麽,俯首貼耳甘心去做一個奴隸,獻出自己的財富、女人以及一切的尊嚴和權利;要麽挺起腰身,用手中的劍,去守護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哪怕是死,也要為自己的子孫換取自由的空間!在這樣的時代裏,自己和秀秀的感情,注定是以流血為結局,注定是以悲劇收場。相對的,自己出山的時間,不過是早晚的區別。


    雲霄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僅僅是為了報青甸鎮的血仇,而是為天下人爭取一片晴朗的天空――抑或,這便是吾輩之使命!


    想到此處,雲霄豁然開朗。陡然起身,朗聲道:“人生一世,若是不能庇護弱妻幼子,苟活數十年又能如何?芸芸眾生者,自三皇五帝始,到如今不知凡幾,而終能永垂於青史者,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大丈夫立於天地間,必然有大誌於天地間!縱然引刀一快,也是死得其所!”


    “說得好!”柳飛兒擊節而讚,“縱然引刀一快,也是死得其所!這才是我柳飛兒的夫君!”


    朱元璋也是一陣快意,嗬嗬笑道:“老五!應天如今的狀況,早就不用你引刀一快了!倒是咱們的對手要仔細思量是不是日後求咱們給個痛快!”


    雲霄揚了揚眉頭道:“亞聖曾曰,舍我其誰。沒錯!舍我其誰!”


    擴闊離開的時候雖然一陣憤怒,可走出了劉府大門的時候,卻突然間覺得無比輕鬆。自己曾經慨歎過,別人年少輕狂,十五六歲的時候無不是在大都鮮衣怒馬疾馳街頭,整日裏流連於歌欄瓦子、青楚館,為了那些賣弄風騷的放蕩女子爭風吃醋甚至大打出手,而自己,十五六歲的時候就披上了甲胄,帶著一群臨時拚湊的軍隊踏進了草原。別人在溫柔鄉裏醉生夢死的時候,自己卻連圓房的時間都沒有就告別新婚妻子在草原上經曆著寒冬的風雪。


    軍中的安達們都說,隻有從戰場上回來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擴闊自己也沒想到過,自己的成人禮是在草原上完成的。當部下們把俘虜的汗王推到自己麵前的時候,自己居然沒有一絲猶豫地砍掉了他們的腦袋,然後在帳篷裏,在那些汗王的女人們的身上,完成了自己從男孩到男人的轉變。


    當他看到那些女人們驚恐與憤怒交雜的眼神時,突然覺得自己能夠把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女人們騎在自己的胯下是多麽值得快意的事情。在草原上,自己到底睡過了多少王妃、公主自己也不清楚了,可自己從來沒有覺得滿足過。終於,當他帶著大軍回到大都,看到一個等待了自己八年的寂寞身影之後,他才明白,自己在這個女人麵前,永遠如同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擴闊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可妻子那溫柔的目光裏,卻總是流露出擴闊最想看見的東西。擴闊最喜歡的,就是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和妻子一同坐到庭院裏,把頭埋在妻子的胸口,懶洋洋地睡上一覺,這麽多年了,自己從來沒有對枕邊的女人有過一絲半點的信任,而自己的妻子除外。


    沒有了風花雪月的婚姻裏,滿滿地都是鮮血和殺戮。或者,這個對自己一無所求的妻子,才是自己心靈唯一的港灣。


    現在,自己的歸宿幾乎可以用手指掐算到。或許,這便是報應!依稀記得那些被自己壓在身下的女人們在極度的痛苦之下那充滿詛咒的眼神。當他把這些毫無保留地告訴自己妻子的時候,妻子痛苦的眼神中閃過的是一絲決絕。他知道,從那一刻開始,自己的妻子在懷裏總是揣著毒藥和匕首,等待著某一個時刻的來臨。


    自己的妻子啊!


    當自己的命運與北方的那個帝國緊緊係在一起的時候,擴闊就明白,自己的年輕,隻會讓自己在餘下的生命裏更加痛苦。


    自己將會與帝國一起滅亡,還是先帝國而亡?自己的女人呢?盡最大的努力,保全這個已經遲暮的帝國!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自己深愛的和深愛自己的女人。回首看看已經無可挽回地落下地平線的夕陽,擴闊收回目光,溫柔地挽著毛秀淑的手,在晚霞下,慢慢朝客棧走去。心中已經有了決定,能拖就拖,剩下的日子裏,好好陪著自己的妻子,和她一起,完成在新婚的時候未曾來得及履行的承諾:兩個人一起,認認真真地走完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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