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握在手心,拇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屏幕,沙鷗垂眼看著路麵,心裏是少見的猶豫不決。


    沙老爺子去老哥們的老家玩了,沙雁還去球館打球了。


    這樣的日子裏,無論是爺爺還是弟弟,都會主動的避開“回家”這個概念。


    其實他也想。


    每年到了父母祭日這一天,家裏的悲涼氛圍都濃得化不開,所以似乎是逃避般地,他們會不約而同地選擇各自冷靜,獨自調整情緒。


    以往的這個時候,沙鷗要麽自己在房間裏用刷題來麻痹神經,要麽就去公園,一坐一整天,等天黑了再回家,每次,他都強迫自己,必須是情緒最先恢複如常的那個人。


    而這次,他突如其來地,不想再一個人。


    他親耳聽到過有人跟他說有什麽事就說出來,不要一個人憋在心裏。


    不要讓別人擔心。


    他不是個情感外向的人,對於和外人之間的關係,亦不擅長主動維係,但是取了自行車從校門出來後,終是沒忍住,在路邊打了一通電話。


    就像是一個習慣了在漫長寒夜中踟躕獨行的人,偶然間看見了雪色天地中的一簇橙黃燃燒的火光,腳步便不由自主地被光亮吸引,一步一步,被對溫暖的渴望而驅使。


    似是貪戀,想要靠近。


    電話很快接通,陸惟名的聲音中帶著萬分地不確定:“沙鷗?”


    “嗯。”沙鷗跨坐在自行車上,“是我。”


    “你給我......打電話?出、出什麽事了嗎?”


    “沒。”沙鷗扶著自行車的手微微收緊,“你......現在有時間嗎?昨天你說的卷子......”


    “有啊!”陸惟名答應地十分果決,“不過你不是說今天不方便?”


    “我......”沙鷗停頓一秒,像是下了什麽決心,“我現在沒事的,所以......你要是有時間的話,拿給我吧。”


    “行!你在哪?”


    沙鷗環視了四周一圈,破釜沉舟地說:“我去人民公園等你?我,想和你順便聊聊天。”


    “......”對方沉默了幾秒鍾,就在這短暫的間歇中,沙鷗自我意識突然回籠,“要是你......”


    “公園門口,等我十五分鍾。”


    陸惟名突然沉聲回應,口吻中帶著明顯鄭重其事的意味:“我不到,你別走。”


    “......好。”沙鷗倏然鬆了一口氣,斷了電話後,騎車往人民公園趕去。


    “誰打的電話呀,這麽著急出門?”


    一樓客廳裏,蘇康源端著茶盞,坐在沙發上看著先是原地愣了半天,又立刻像是被擰了發條,樓上樓下一陣亂跑的外孫子,不免好奇地笑問道。


    “我同學,約我出去呢!”客廳鞋櫃旁,陸惟名急哄哄地一邊係鞋帶,一邊回答,“他假期作業在我這,我順便給他送過去。”


    我靠,沙鷗居然會主動打電話給他,除了卷子意外,還......還竟然說想聊聊天?


    陸惟名一時之間被刺激地不輕,說不上為什麽,但就是狂喜,比當初陸正庭答應他繼續練體育而有過之無不及。


    蘇康源看著外孫這個火燒眉毛的樣子,不禁好奇問道:“女同學啊?”


    “啊?”陸惟名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不啊,我同桌,男生,學習特好,考年級第一跟玩似的!”


    “哦”蘇康源了然,“就是之前幫你補習,後來每天中午你又去人家裏吃飯的那個?”


    “嗯......”陸惟名突然有點赧然,抓了抓頭發,說:“他、人特好,家人也特別好,哦對,他有一個弟弟,也是學霸,還有一個爺爺,年紀跟您差不多大吧,特別和藹可親,對我也好,都快趕上您了......”


    蘇康源擺擺手嗬嗬笑道:我就是隨口一問,你緊張什麽?怎麽還開始詳細介紹家庭成員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在學校交的小女朋友呢,姥爺不幹涉你的交友自由,而且男孩子,形形色色的人都見識一下,沒有壞處。”


    陸惟名心裏猛地一抽,像是被“女朋友”三個字戳中了敏感神經,臉色當時就變了。


    “快去吧,不是跟人家約好了十五分鍾到?讓司機送你一趟,要不遲到了。”蘇康源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說道:“有機會請你這位同學來家裏做客,人家這麽照顧你,又是補習又是請飯的,咱們也得禮尚往來,朋友之間要有來有往,關係維持得才能更親密。”


    “嗯。”陸惟名揣著自己那點驟然被戳中的隱秘心事,點點頭,拿著卷子出了門。


    午後的城市很安靜,人民公園門口的遊人亦不算多,空曠的前廣場上,幾個小朋友手裏拿著幾小包玉米粒,正在家長的陪同下喂鴿子,幾隻散養的白鴿“咕咕”地四處蹦,低頭啄著地麵上的玉米粒,吃得不亦樂乎。


    陸惟名從車上跳下來,疾走兩步,就看見了坐在公園門口一側長椅上的人。


    秋日陽光溫柔,沙鷗坐在長椅上,微微弓著身,胳膊搭在膝蓋上方,目光安靜地看著前麵和家長一同喂鴿子的小朋友們,嘴邊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


    大片大片的陽光從他背後灑下來,明亮璀璨,他的側影在暖陽中氤氳而模糊,素來清冽疏離的眉目輪廓,莫名被這毛絨絨的光線稀釋淡去了許多,連從膝蓋上垂落的手,指尖都凝結著暖色的光暈。


    須知堂上客,便是畫中人。


    陸惟名放緩了腳步,慢慢走近,心裏像是突然被那個剪影塞得完滿,隻覺得眼前的少年,像是秋日裏蔚藍天空中掛著的那顆冷太陽,雖孤獨,卻發光。


    沙鷗聽見腳步聲,甫一抬頭,人已經走到他麵前。


    他從長椅上站起來,說:“不是要十五分鍾,這麽快?”


    陸惟名衝他揚了揚手裏裝著卷子的塑料資料袋,笑道:“怕你等得著急,一路騰雲駕霧過來的,結果還是比你晚到了,等多久了?”


    “沒多久,我也剛到一小會兒。”沙鷗指了下公園門口,詢問道:“進去走走?”


    “好啊!哦,等我一下!”陸惟名說完,飛快跑向公園門口的水吧,買了一瓶純淨水一瓶蘇打水,把蘇打水的瓶蓋擰開又旋緊,塞到了沙鷗手裏。


    沙鷗:“......你覺得,我擰不開瓶蓋?”


    “沒啊。”陸惟名理所當然地回答:“關愛同桌要體現在細節點滴之處嘛,擰個瓶蓋都不叫事。”說完,還是不由自主地望了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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