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不想吃。”


    敲擊的清脆聲陡然一停,聞言,陸惟名眉心不自覺地壓出一道褶痕,他看了看周圍幾個同樣沒有去食堂的同學,將聲音控製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範圍內:“你這樣不行啊,天天打工到那麽晚,還夜夜灌酒,白天還要高強度的上一天課,長此以往,是嫌命長想體驗一下英年早逝的爽感麽?再說,你知道自己還沒成年麽?天天這麽喝你也不怕......”


    “等會兒”沙鷗似笑非笑地打斷他,輕聲道:“你未免想得太多了吧?打工時間雖然晚了點,這我承認,但是”他稍稍湊過來一點,語氣中帶了一點不常見的揶揄,“灌酒就誇張了,四位數一瓶的酒,正常情況下我一晚上喝兩小杯都是多的,權當深夜助眠了,況且,你真當別的客人都像你一樣,人傻錢多速來,自費請推酒員喝酒嗎?喝完再順道認個爹嗎?”


    陸惟名:“......”


    按理說,這種比當初玩具刀事件還丟臉的事情被對方三番兩次提起,正常邏輯下他應該暴怒,而後再以一名體特生的出拳速度讓對方感受一下何為社會險惡,但讓他自己都詫異的是,此情此景,對著沙鷗這雙含著零星笑意的眼睛,他完全提不起脾氣來,若是有,也隻是一絲無奈,外加九分壓抑地無措。


    “等我一下。”


    撂下一句話,陸惟名抓起桌腿旁中午沙鷗從家裏帶出來的那把雨傘,起身就衝出了教室。


    沙鷗怔了怔,轉頭看向窗外,果然不帶須臾,就看見陸惟名打著那把黑色雨傘,跑出了教學樓,直奔學校大門口。


    這個天氣和時間,出校的學生不多,陸惟名在門衛室窗口做了登記,又將出校證亮給門衛保安,而後一溜煙就消失在綿綿的雨幕之中。


    一直到那把黑色雨傘下的身影再看不見,沙鷗才緩緩收回視線,靜坐了幾秒鍾後,抽出了桌麵上一本練習冊,隨便翻開了一頁。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陸惟名頂著一身朦朧潮濕的水汽回來,沙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做題的進度,才驚覺,這個“很久”隻是自以為的錯覺,實際上,他去而複返,前後不過六七分鍾而已。


    陸惟名將雨傘收疊,放回原位,從懷裏掏出兩個打包盒,一個放在自己桌上,另一個直接擺在了沙鷗麵前。


    陸惟名身上沾染著雨天濕寒的冷氣,沙鷗從他掛著雨水的手上挪開目光,看見桌子上放的,是一盒水果撈。


    “不餓也吃點,不占地方,就當保護胃黏膜了。”


    沙鷗愣住。


    窗外雨聲依舊,整個城市籠罩在陰霾的秋雨之中,夏季裏最後一絲暑氣也被滌蕩幹淨,耳邊是雨水衝刷玻璃的嘩啦聲響,眼前是一份奶香濃鬱水果撈,身邊站著的,是個衝動熱血,整天沒個正型,卻在寒風細雨中,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悉心地扯著衣服給他擋風的沙雕。


    沙鷗緩緩出了一口氣,拿起透明的塑料勺子,嗓子有些喑啞地說了一聲:“謝謝。”


    陸惟名坐下來,兩個人伴著窗外時而不絕的雨聲,安靜地吃著手中的水果撈,教室裏開了燈,白熾光灑在兩個並肩而坐的少年身上,勾勒出的剪影,凝刻在青春校園的記憶薄上,每一筆,都是酸而甜的清新水果味。


    裹了酸奶,入口的甘,也變得綿軟而悠長。


    第30章 養你?


    周二,一中月考日。


    豐玉一中曆來考試的考場安排都十分匠心獨運,不同於別的學校按照成績排名分布考場的規律,一中的考場是按照學生姓氏的首字母來劃分的,不論文科理科,每個考場都是三十人,文科班共分為八個考場,沙鷗的“沙”首字母是“s”,因此便被劃分到了三樓的第六場。


    早晨八點整,第一場語文考試如約而至。


    沙鷗坐在第一排靠牆的倒數第三個座位上,試卷發下來以後,他按照慣例先看了看作文的題材和要求,心裏大概有了一個輪廓後,才開始提筆做前麵的題型。


    每個考場兩位監考老師,考試剛開始,一位老師坐在講台上目視全場,另一外老師轉場一周後,也回到了講台旁邊的座位上,考場上鴉雀無聲,落針可聞,一時間唯有筆尖和試卷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沙鷗做題從不講究什麽“先易後難”的原則,在他看來每種題型根本不存在難易之分,隻有在答題過程中費時多少的區別,所以無論哪場考試,他答題的順序都是從頭到尾,一氣嗬成,沒有改變過。


    語文考試兩個半小時,是所有科目中耗時最長的一門,在監考老師提示還有十五分鍾收卷的時候,他寫完了作文的最後一句話,而後在一個空白的方格裏,落筆劃上了一個句號。


    剩下的十五分鍾,簡單對照試卷題目把答題紙翻看了兩遍,而後他默默在心裏估了一個分數。


    第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兩位監考老師收好試卷和答題紙後,便出了考場。


    下一場考地理,中間有20分鍾休息時間,監考老師一出門,考場裏的同學立刻從陰間還陽,有相熟的已經開始互對答案了。


    也不知道像語文這種多為主觀題的考試,對答案有什麽意義。


    沙鷗捏了捏食指指腹,從座位上起身,剛出考場的門,就看見陸惟名從二樓樓梯口跑上來,一口氣小跑到了他麵前。


    一場秋雨一場寒,昨天還是短袖上陣,自詡“變溫”的人,今天就穿上了一身長袖長褲的深灰色休閑運動衣,那個“c”開頭的暗紋品牌標識隱藏在左側衣襟處,是刻意地低調。


    “考得怎麽樣?”陸惟名長臂一伸,習慣成自然地搭上沙鷗肩膀,吊兒郎當地攬著他從樓道中走過。


    “還可以,題目沒什麽難度。”沙鷗似是反應了兩秒後,才察覺,不過走了幾步路的距離,樓道裏已經有一大半的同學紛紛在暗中向他倆投來了注目禮,他蹙眉,再一晃神,才發現問題出在了哪裏。


    陸惟名現在已經發展到毫無顧忌地直接在學校裏和他勾肩搭背了。


    最意外的是,他竟然沒有在第一時間發覺有何不妥。


    被同化,真可怕。


    沙鷗稍稍掙了一下,拎起搭在自己肩頭的那隻手一丟,淡聲問:“你上來幹嘛,來對答案?”


    陸惟名狀似無意地將雙手揣在運動衛衣前端的大口袋裏,漫不經心道:“開什麽玩笑,語文考試也能對答案?你別真是對我的智商有什麽誤解吧?”


    沙鷗笑了下,沒說話。


    兩人走出教學樓,昨夜一場大雨後,整個城市空氣清新潮濕,陽光帶著一點北方秋後獨有的清冷溫柔,照在人臉上,愜意而舒適。


    兩個人順著甬路往操場走,石路兩邊栽種的銀杏樹綠葉漸黃,陸惟名隨手撿起一片落葉,捏著葉莖,忽然問了一句:“昨天......溫世超說得那個論壇帖子,你、你看了沒?”


    “沒。”沙鷗隨口回答:“我平時很少上論壇,怎麽了?”


    “......沒怎麽。”


    這是個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陸惟名心裏浮湧而出的,卻是一絲悵然若失的慶幸。


    他昨晚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登錄論壇,先是鬼迷心竅地點開了沙鷗的單人熱帖,把那張照片保存到手機私人相冊後,又仔細認真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倆的那個名為“當人間理想和人間妄想同框,我選擇恐懼症了”的帖子。


    按照熱帖無圖無真相的原則,一樓放的就他倆那天中午同框的照片,不得不說,偷拍的手機像素真心不錯。


    第一張照片,陰沉天色下,沙鷗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拎著校服外套往校門外走,而陸惟名站在沙鷗身後三步遠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臉上的神情專注中帶著一絲錯愕。


    第二張照片由於是抓拍的動景,所以成像略有模糊,但是依舊清晰的捕捉到了沙鷗騎自行車帶他的鏡頭,陸惟名知道自己當時的表情應該是放鬆的,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通過沙鷗的側臉角度,居然能看出,當時對方嘴邊也噙著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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